“等到死。”姬承渊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他想起姬惊寒说的——前世，龙影卫一直没出现，因为没有凌柒的出现，当然没人能拿出密令。
那么这些人呢？是不是也等了一辈子，等到油尽灯枯，等到白发苍苍，最终带着遗憾入了土？
“周掌柜，龙影卫如今还剩多少人？”
周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递给姬承渊。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年岁、武艺、现居何处、担任何职。
“总旗共多少人我不清楚，宁州有一百二十人。
有的是铁匠，有的是屠户，有的是教书先生，还有几个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如今是什么身份。”
周掌柜指着册子末尾几行，声音低了下去，“这几位的名字上画了朱圈，是已经故去的。
最年轻的也才十四岁，是已故龙影卫的孩子。”
姬承渊看着那些名字，忽然问了一句：“周掌柜，你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三。”
“还能打吗？”
周掌柜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花白的头发在烛火里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抄起一杆靠在墙边的红缨枪。枪身一抖，抖出三朵枪花。快。狠。准。
枪尖停在姬承渊面前三寸处，纹丝不动。
“老朽虽然年迈，但若主公遇险，老朽这条命，随时拿去用。”周掌柜收枪，气息丝毫不乱。
姬承渊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柒说的那句话：“你若想用兵，就要先知道手下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刀、多少心。”
多少人他不担心，多少刀他也不担心。
他在意的是，多少心。
“周掌柜，去把各旗掌事的都叫来，”姬承渊站起身，将令牌收入怀中，“我要见他们。”
周掌柜面露难色：“主公，有些人远在千里之外，大家从未聚在一起过……”
“哦，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主公请讲。”
“你们是如何做到最快联络的？我发出的指令，什么时候能传达下去执行？”
周掌柜闻言，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样式古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哨身刻着几道看不出规律的纹路。
“主公请看，”他将铜哨轻轻放在桌上，“此为‘影哨’，龙影卫专用。
每座州府的掌令使都有一支，相互之间的音律不同。
若有急令，吹响此哨，三里之内但凡有龙影卫的人，都能听见。
他们再传下去，一炷香的功夫，全城可动。
若是跨州传信，沿途设有暗哨驿站，日夜不停，五百里加急，两日之内可以达到千里传音。”
姬承渊拿起铜哨端详片刻，又放下：“有弊端吗？”
“有。”周掌柜直言，“哨音虽经加密，但若被熟知龙影卫音律的人截获，仍有破译可能。
所以重大密令，从不靠哨传，而是人递。人递虽慢，但最稳妥。”
“人递的话，从宁州到京城，需要多久？”
“快马不停，三日可到。但若要部署行动，需提前七日传令各旗。”
姬承渊默算片刻，点了点头。
“周掌柜，我此次去西北，身边需要几个人，能助我传达消息。”
周掌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目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宁州分旗的人过了一遍筛子。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沉稳：“主公身边传信之人，不在多，在精。老朽斗胆，推荐三人。”
“说。”
“第一人，方才主公见过的——门外那壮汉，名叫郑铁。
此人原是军中斥候出身，擅追踪与反追踪，脚力极佳，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
更重要是嘴严，跟了老朽八年，从不多问一句。”
姬承渊点了点头：“第二人？”
“第二人不在今夜这三十七人之中，是个女子，名叫苏荇。
明面上是城南胭脂铺的老板娘，实则是我龙影卫宁州分旗的传信掌事。
她擅易容，通唇语，各地方言都能来几句，走南闯北从不引人注目。
主公若需与各州分旗联络，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三人呢？”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第三人，是个半大小子，名叫阿鹞。
今年才十四岁，身量未足，看起来像十岁出头。
但他有个天赐的本事——听力奇佳，百步之内分辨脚步声、马蹄声，连几个人、几匹马都能听出个大概。
而且他跑得快，身形灵活，钻墙爬树如履平地。
老朽本不想这么早把他推出来，但主公身边若缺个不起眼的跑腿之人，阿鹞比任何大人都管用。”
姬承渊微微眯眼：“十四岁，可靠吗？”
“阿鹞的爹就是龙影卫，十年前死在一场暗桩暴露中，他娘改嫁了，是龙影卫把他养大的。
这孩子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谁是他的恩人。”周掌柜的声音很笃定，“主公，龙影卫养大的孩子，骨头里刻着忠字。”
姬承渊沉默片刻，问：“这三人现在何处？”
“郑铁就在门外。苏荇今夜在胭脂铺守夜，距此不过两条街。阿鹞……这会儿大概在城隍庙后面的破屋里睡觉。那孩子不肯住正经屋子，说睡地上能听清地下的动静。”
“地下的动静？”姬承渊挑了挑眉。
周掌柜苦笑：“他说地下有老鼠打洞的声音，能帮他练耳朵。老朽由着他去了。”
姬承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郑铁仍然像一截石柱般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抱拳。
“郑铁，”姬承渊直视他的眼睛，“我若让你跟我去西北，一路上可能要翻山越岭，也可能要出生入死。你去是不去？”
郑铁的回答没有犹豫：“去。”
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姬承渊又问：“你不问我为何要去西北？不问我是什么人？”
郑铁抬起头，“不问，您是主公。”
姬承渊没再多问，因为他已经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忠心二字。
他转身对周掌柜说：“苏荇和阿鹞，今晚我要见。天亮之前，定下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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