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张桂英坐在屋内收拾行李。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两双耐磨的草鞋,还有零碎的针线布头,尽数被她塞进了粗布包袱里。
她娘柳招娣坐在床沿,静静的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妮儿,到了外头万事当心,千万好好照顾自己啊。”
张桂英侧头瞥了一眼母亲高高隆起的小腹,嘴唇抿了抿,心头泛起愧疚。
“娘,对不住。我本来该留在家里,照看你的。”
柳招娣抬手轻轻摸了摸肚子,随即伸过手,攥住女儿的手掌,粗糙的指腹来回摩挲着她的手背。
“傻丫头。当初生你两个弟弟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不点,娘不也咬着牙,把你们姐弟几个拉扯大了。少了你,咱们这个家,也散不了。”
嘴上说得轻巧,可眼底却藏着酸涩。
沉默在这个小小的土坯房里漫开。
张桂英低头,看着母女俩布满茧子的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呐呐道:“娘,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有空就回来看你。”
柳招娣点了点头,侧过脸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外头拿进来一块用油纸裹着的面饼,塞进包袱角落里。
“这干粮你路上填肚子吃,三十多里地呢,别饿坏了。在外头也别死撑,累了就歇会儿。实在熬不下去,随时回来。”
张桂英喉咙发堵,使劲点了点头。
窗外晚风扫过院里的树枝,沙沙作响。
一夜匆匆而过。
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家门口就传来了驴车叮叮当当的响声。
是张二江借来的驴车到了。
村子里人多嘴杂,小鬼子的残暴也人尽皆知。
所以,家里对外只说,张桂英是投奔远房亲戚的。那边富庶些,闺女过去更能混出个模样。
车轮咕噜咕噜往前滚,载着张桂英,一点点离开了她待了十七年的村子。
三十多里土路,颠得人浑身骨头都发酸发疼。
等日头爬到正中,驴车总算在一处大院门口停下。
这里就是区公所。
不是什么气派的地方,就是一处大一点的农家院子,土墙斑驳、坑坑洼洼的。
张二江坐在驴车上闷头吧嗒旱烟,没再多叮嘱,只道:“到地方了,你进去找人吧,我得赶着车回村了。”
张桂英背起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认真跟爹道别后,才抬脚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好不热闹。
十几个妇女围坐在廊下,手里忙活着,搓麻线的搓麻线,纳鞋底的纳鞋底。
锥子扎过厚布底,嗤嗤作响。
墙角摆着几架老旧的纺车,吱呀吱呀的不停转动着。
一个剪着短发、袖口挽得老高的妇人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晒得黝黑,眉眼爽利,正是区妇救会的主任,姓李。
“姑娘,你找谁?”
“是李主任吗?我叫张桂英,是下边张家村过来的。我爹托人捎了口信,说这边妇救会招人。”
张桂英攥紧包袱带子,脊背挺得笔直。
李主任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眼神透亮,不怯生,心里先多了几分好感。
“进妇救会,可不是来享清福的。”李主任随手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石台上,“俺们虽不需要扛枪上前线,可活计也不轻。
纳军鞋、缝棉衣,下乡去劝乡亲们开荒渡荒,有时候还要夜里出去传递消息。
遇上鬼子扫荡,还得跟着大伙躲山沟。吃不饱饭是常事,你怕不怕?”
饥荒年景,连区里一日也只分两顿稀粥。吃不好还有生命危险,加入这里,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妇人们来来去去,人员流动不小,所以妇救会平日里也一直在悄悄吸纳愿意干事的新人。
廊下不少妇人抬眼,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姑娘。
张桂英摇了摇头。
“我不怕。地里刨食的苦我都熬过来了,这些算不得什么。”
李主任笑了,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样的。那你就先留下。”
说完,就直接给她分派了活计。
一摞糊好的鞋底、一卷搓好的麻线,一根粗铁锥。
“今天先跟着大伙纳鞋底。一双鞋底少说要纳九百针,针脚得密实,战士穿在脚上才能走远路。慢慢来,扎到手别硬扛。”
张桂英找了块矮石头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
锥子扎进层层叠叠的碎布,指尖用力,麻线狠狠扯过。
没片刻功夫,指尖就被锥子刺了一下,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牙,吮吸掉手上的血迹后,继续往下纳。
日光慢慢挪过院墙。
身边妇人们一边忙活,一边低声闲聊。
谁家村子又遭了扫荡,哪里的野菜已经挖光,哪个汉子报名参军上前线。
张桂英低头纳着鞋底,听着一桩桩乡下琐事。
风卷过小院,纺车吱呀轮转,麻绳穿梭之间,簌簌轻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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