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碎玉轩。
甄嬛把那捆艾草摔在地上，深绿色的草叶散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碎屑。
“槿汐！你看！”
崔槿汐蹲下去，捏起一小撮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蛇床子？”
甄嬛的手抖得厉害，“还有腐木屑。怪不得院里这两天虫子那么多，今早眉姐姐过来……”
她说不下去了。
沈眉庄还躺在偏殿，脚踝肿得老高，脸白得吓人。温实初折腾了大半夜才把毒逼出来，临走时撂下话：“再晚一刻钟，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浣碧从外头跑进来，“小主，内务府的人说，端午物料都是姜总管亲自验过的，不可能有问题。”
甄嬛冷笑，“姜忠敏是我举荐的，现在倒成了别人的刀。”
崔槿汐拉住她，“小主，眼下不是追究内务府的时候。这蛇床子和腐木，绝不是寻常东西。”
“我知道。”甄嬛咬着后槽牙，“姜忠敏不敢，那就是有人在他上头压着。”
她抓起那捆艾草，“走，去景仁宫。”
*
景仁宫正殿。
皇后端着茶碗，听完甄嬛的控诉，慢悠悠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茶叶。
“菀常在说的这些，本宫都听明白了。”
甄嬛跪在下面，脊背挺得笔直，“皇后娘娘，眉姐姐差点没命，这绝不是内务府办事不力那么简单！”
“那你说是什么？”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
甄嬛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指控华妃，她一个常在，拿什么跟华妃斗？
皇后看她不说话，笑了。
“既然妹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本宫便当是内务府疏忽了。剪秋。”
“奴婢在。”
“去内务府，罚当值的两个小太监各二十板子，扣三个月月例。”
甄嬛的指甲掐进掌心，“娘娘……”
“妹妹还有事？”
皇后抬眼看她，眼底一片温和，但那温和里闪过一抹不耐。
甄嬛咬着唇，“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出景仁宫，脚步越来越快。
崔槿汐追上来，“小主，您慢些。”
“我不慢。”甄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景仁宫的匾额，“皇后不会帮我，她巴不得我跟华妃斗起来。”
崔槿汐沉默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回去再说。”
*
翊坤宫。
华妃歪在贵妃榻上剥荔枝，周宁海弓着腰站在下首。
“娘娘，碎玉轩那边，沈贵人被毒蛇咬了，温太医折腾了一夜才救回来。”
华妃笑出声，“就一条小青蛇，还能要了命？本宫那些宝贝可都还没使呢。”
颂芝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声说：“娘娘，甄氏去景仁宫告状了。”
“告就告。”华妃把荔枝核吐在盘子里，“皇后那个老狐狸，她会管？”
周宁海点头哈腰，“娘娘英明。”
华妃抬手指了指门外，“去，再给碎玉轩添点料。端午还有三天，本宫要让那丫头知道，举报了黄规全，就得付出代价。”
周宁海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
永寿宫偏殿。
今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正慢慢修剪那盆墨兰的枯叶。
春月端着茶进来，“小主，碎玉轩那边出事了。”
“嗯。”
今棠的剪刀咔嚓一声，一片黄叶掉在脚边。
“沈贵人被毒蛇咬了，差点没命。菀常在去景仁宫告状，皇后没管。”
今棠又剪了一片，“意料之中。”
春月凑近些，“小主，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做。”
今棠搁下剪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她自己捅了马蜂窝，就得自己想办法。”
春月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
戌时初，永寿宫偏门。
甄嬛裹着件月白斗篷，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
浣碧在旁边小声劝，“小主，要不咱们回去吧？昭嫔娘娘病着呢，怕是……”
“不。”甄嬛咬了咬唇，“我得试试。”
她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春月探出头，“菀常在？”
“我……我想见昭嫔娘娘。”
春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袱，“稍等。”
门合上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
“娘娘请您进来。”
甄嬛跟着春月穿过院子，进了偏殿。
殿里点着一盏壁灯，光晕昏黄。今棠半靠在病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白得吓人。
“菀常在深夜来访，有失远迎了。”
她的声音很虚，说话都费劲。
甄嬛快步上前，福了一礼，“昭嫔姐姐，是我冒昧打扰。”
今棠摆了摆手，“坐。春月，添茶。”
春月搬了个绣墩过来，甄嬛坐下，把包袱搁在脚边。
“姐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几味药材，听说对养身子有益……”
“菀常在客气了。”今棠咳了两声，“妹妹深夜过来，不会只是为了送药材吧？”
甄嬛咬了咬唇，“我……我遇到了些麻烦。”
她把碎玉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沈眉庄被咬时，眼眶都红了。
“眉姐姐差点没命，可皇后娘娘只罚了两个小太监……姐姐，我知道幕后是谁，可我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帮我。”
今棠听完，没说话。
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
甄嬛看着她，等着。
等了很久。
今棠还是没说话，只是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
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站起来，“姐姐身子不适，是我打扰了。我这就告辞。”
“甄妹妹。”
今棠忽然开口。
甄嬛转过身。
今棠睁开眼，看着她。
“艾草易寻，可这引蛇的腐木却产自西南，不是普通内监能弄到的。”
甄嬛愣住了。
西南……年羹尧平叛的地方。
华妃的哥哥。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
今棠又闭上眼，声音更虚了，“我头晕乏力，实在帮不上什么忙。春月，送客。”
甄嬛站在原地，盯着病榻上那个瘦弱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深深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
“多谢姐姐指点。”
她转身走出偏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浣碧追上来，“小主，昭嫔娘娘说的那句话……”
“我明白了。”
甄嬛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眼底燃起一簇火光。
“腐木产自西南，能弄到这东西的，整个后宫只有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翊坤宫的方向。
“华妃，这笔账，我记下了。”
*
永寿宫内殿。
春月送走甄嬛回来，今棠已经从病榻上坐起来了，脸上那层病态的白褪得干干净净。
“小主，您这招……”
“点到为止。”今棠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说多了就是把柄，说少了她又抓不住。刚刚好。”
春月想了想，“可万一菀常在查不出来……”
“她查得出来。”
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翊坤宫灯火通明。
“华妃这次动手太急了，留下的破绽太多。甄嬛只要顺着西南这条线往下查，早晚能翻出证据。”
她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
“到时候，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春月还是不太明白。
今棠也没再解释，只是吩咐：“明天开始，永寿宫谢绝访客。就说我病重，谁都不见。”
“是。”
今棠重新躺回病榻，拉上锦被。
闭上眼的瞬间，她想起甄嬛临走前那个蹲安礼。
很标准，很郑重。
也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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