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轻微声响。
哗啦。哗啦。
浪头卷着烂泥皮和几根烧焦的枯树枝,一下一下往岸上撞。翻出几片白花花的死鱼肚皮,散发着一股子臭鱼烂虾发酵的腥味。
陆渊抱着苏清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窝子里趟。
他脚上那双塑料人字拖早断了帮子。全靠脚趾头死死夹着那根剩下的塑料棍,吧唧吧唧地踩在烂泥地里。每走一步都拽出一条粘稠的泥浆丝。
“得咧,这破鞋算是彻底报销了。十块钱买的,亏大发了。”
陆渊嘟囔了一句。嘴里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大青石板。石头缝里还夹着点刚才炸碎的汽车铁皮渣子。
陆渊拿手背胡乱把铁渣子扫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苏清秋放了上去。
苏清秋那只没穿鞋的脚沾满了黑泥。大拇指侧边划了道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正往外渗着血丝。
陆渊蹲在地上。顺手扯下自己衬衫底下的半截破布。
他蘸了点旁边水坑里还算干净的雨水,笨手笨脚地去擦她脚踝上的泥巴。
“嘶——!你干嘛!疼!”
苏清秋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脚脖子往回死命一缩。
那地方肿得像个大发面馒头,皮肉都绷得发亮。
“哎哟,我轻点,轻点成不。这泥巴里有碎玻璃渣,不擦干净回去得破伤风。”
陆渊赶紧松开手。把那块脏兮兮的破布随手扔在旁边的烂草堆里。
他站起身,两只手在破开大口子的休闲裤上使劲蹭了蹭。越蹭手上的黄泥越多,全糊在布料纹理里了。
苏清秋缩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那件沾满烂泥的高级风衣,现在跟一块破抹布没区别。根本挡不住江边刮过来的邪风。
她死死盯着陆渊。眼圈红得像兔子。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和黑色的泥点子,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你刚才答应我的。全兜干净。”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吞了一大把碎玻璃碴子,干涩得拉人。
“一个字……都不许漏。”
陆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挠得头皮生疼。
他下意识去摸裤兜。想抽根烟压压惊。
结果掏出来的烟盒全成了黄褐色的烂纸浆。几根泡发胀的烟叶子吧嗒掉在鞋面上。
“没成想这烟也泡烂了。真他娘的倒霉。”
陆渊烦躁地把烂纸壳子砸进水坑里。溅起几滴脏水。
他转过头。苏清秋还是不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他。
盯得他后脊梁骨直冒凉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住了三年的陌生人。带着点害怕,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不甘心。
陆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他知道。这回是真躲不过去了。
这娘们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犯起轴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不把老底掀个底朝天,她能在这石头上坐到天荒地老。
陆渊往前挪了半步。
他向苏清秋伸出右手。手心里全是老茧和没洗干净的黑血印子。停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呛得他干咳了两声。
“咳咳……那啥。”
陆渊撇了撇嘴。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摊牌了。
“好吧老婆,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另一块矮石头上。两条长腿岔开,手肘撑着膝盖。
“我不是什么穷当兵的。也不是你以为的退伍小保安。”
苏清秋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两只手死死抓着青石板的边缘,指尖泛白。
陆渊看着地上的烂泥。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我就是当年镇压当世、被国家列为SSS级绝密的修罗战神。”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
就像在说晚上去楼下沙县小吃对付一顿鸭腿饭一样随便。
苏清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开始哆嗦,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陆渊没抬头。继续扒拉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头,一笔一笔地开始算账。
“咱先说那天在局子里。市首拜的不是什么老战友的儿子,也不是我救过他爹。市首拜的就是我。”
“他当时抖得跟筛糠似的。腰弯得都快折了。我差点以为他羊癫疯犯了,想给他塞块毛巾咬着。”
陆渊抓了抓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发出沙沙的干涩摩擦声。
“还有咱公司遇到危机那次。金财神那个胖子送过来那一百亿合同。根本没啥阿拉伯老酋长。百亿合同是我打的招呼。”
“那死胖子平时抠搜得很,守财奴一个。我骂了他半个小时,扬言要拆他家大门,他才乖乖把钱吐出来给你注资。”
苏清秋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嗓子里干得发紧,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百亿。市首。这些平时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在这个男人嘴里,就跟菜市场买两斤白菜一样不值一提。
陆渊抬起头。指了指身后那个还在冒着白色水蒸气的巨大人工湖。
“刚才打死那老怪物的也是我。”
“那老杂毛满嘴喷粪。非要作死。动我也就算了,他偏偏想拿你威胁我。”
陆渊冷哼了一声。顺手抠了抠鼻子,把一小块脏东西弹到旁边的草丛里。
“我这脾气一上来,一脚没收住劲,就把这地皮给踩塌了。真不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苏清秋觉得脑仁儿突突地跳着疼。
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沾满泥巴的手指头。指着陆渊的鼻子。
“你……你……那个华老……”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也是我。”陆渊直接把话接了过来。
“什么板蓝根冲剂治病,那都是糊弄鬼的。我过了一丝修罗真气进老爷子心脉里。华老那个白胡子老头眼尖,看出来了。非要跪着拜师。我嫌烦,就拿短视频打发他了。”
苏清秋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
“那……那个西方战神阿瑞斯……暗网直播那个……”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血丝都渗出来了,舌尖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啊。也是我。”陆渊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
“那傻大个嗓门太大了。吵得我在家看动画片都听不清台词。我出去买袋盐,顺手就给他一巴掌拍墙里扣都扣不出来了。没成想那帮孙子还开着直播。”
全对上了。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巧合。所有那些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逆天运气。
全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大白话里,砸了个结结实实。
苏清秋突然觉得特别冷。冷到骨髓里头。
她抓起手边的一块小泥巴,猛地砸在陆渊的胸口上。
泥巴散开。弄脏了他那件灰衬衫。
“你个大骗子!王八蛋!你把我们全家当猴耍!”
苏清秋骂着骂着。眼泪又哗啦啦地往下掉。冲开了脸上的泥污,弄成个大花脸。
“我天天在公司累得像条狗!为了几百万的单子低声下气!你就在旁边看着!”
“你那么厉害!你天天在家里刷马桶、挨我妈的骂。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是不是觉得我特蠢!”
陆渊没躲。任凭泥巴砸在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两只大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直挺挺地走到她面前。
“媳妇。我没看你笑话。老子对天发誓,我要是有半点看你笑话的心思,天打五雷轰。”
陆渊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让人没法质疑的严肃。
“我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七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我过够了。我做梦都想闻闻厨房里的油烟味。”
他看着苏清秋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隐瞒身份。就是怕招惹这些恶心人的苍蝇。我想安安稳稳给你做顿饭。你受委屈的时候,哪次我没在暗地里把那些王八蛋的腿打断?”
苏清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陆渊弯下腰。脸凑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
“媳妇。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底朝天全给你兜干净了。连底裤都扒出来给你看了。”
他退后半步。双手耷拉在大腿两侧。
“你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别生气行不行?”
陆渊抽了抽鼻子。嗓音发哑。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市井无赖劲儿。
“回去是跪搓衣板。还是顶榴莲皮。哪怕你让我拿大顶倒立给你洗一个月脚。都没二话。”
一阵冷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野鸟。在半空中嘎嘎叫了两声。声音凄厉。
陆渊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背在身后。指关节无意识地互相捏着。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只要你别赶我出去睡大街就行。我这兜里手机都泡水了。连两百块钱现金都没有。住宾馆都开不起房。”
他说得委屈巴巴的。跟刚才那个一指头劈开大山、一脚踩碎黑日之主的无上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苏清秋没出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抓着膝盖上的烂布条。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泥污、胡子拉碴的男人。
“你还装死是不是!”
苏清秋突然尖叫了一声。顺手从旁边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渣子。
“你装什么可怜!你连天雷都能扛下来,榴莲皮能扎破你一层皮吗!”
她哑着嗓子吼叫,眼泪甩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老头掐着我脖子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陆渊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没敢睁眼。
“我想的都是……你个做饭放盐都放不匀的窝囊废,要是真傻乎乎地跑来救我,肯定得被这老怪物撕成碎片!”
苏清秋一把扔掉手里的石头。双手捂住脸。呜呜地痛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江岸边回荡。带着死里逃生的后怕。带着被欺骗的委屈。
“你个混蛋……你这么厉害……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天天提心吊胆怕你被人打死……”
陆渊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像被猫爪子狠狠挠了一把。
他想伸手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陆渊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苏清秋的狂风暴雨、惊恐疏远或者愤怒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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