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等了半天,没等来痛哭也没等来质问。
他紧紧闭着两只眼睛。眼皮子用力挤在一块儿,眼角挤出几道白色的褶子。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胸膛死死绷着,一动不动。
四周只有那个人工湖里头水泡翻滚的咕噜声。水浪吧唧吧唧地拍着烂泥岸。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烧焦的臭肉味和死鱼的腥气。
他听见苏清秋的呼吸声。很重。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漏了风的破风箱。
她在倒抽冷气。鼻子一吸一吸的。
陆渊咬紧了后槽牙。他等着她尖叫,等着她骂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他在北境砍了十万颗人头。刚才又当着她的面,把一个活人像捏西红柿一样捏成了血水。
是个正常女人都得吓疯。
一滴冰凉的脏水顺着陆渊的额头往下流。划过眉毛,刺得他眼皮一阵酸涩。
他攥紧了挂在腿边上的两只手。骨节捏得咔吧作响。
他真不想丢了这份吃软饭的差事。他喜欢睡在苏家那张软乎乎的大床上。喜欢听她每天下班回来换拖鞋的踢踏声。
头顶上忽然落下来一片黑影。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这动静在空旷死寂的江边上,响亮得扎耳朵。
远处枯树枝上落着的几只野乌鸦,被这声脆响惊得扑腾着翅膀飞跑了,嘎嘎乱叫。
这巴掌没抽在脸帮子上。
苏清秋猛地站起身,直接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堂堂修罗战神的脑门上!
肉贴肉的结实碰撞。
陆渊脑门上溅起几滴混着汗水的泥点子。他的脑袋连晃都没晃一下,脖子上的肌肉下意识地锁死了。
可他的脑瓜子却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陆渊猛地睁开眼。睫毛上挂着的一滴脏水正好掉进眼窝里。
苏清秋单脚站在他跟前。另一只脚踝肿得发紫,悬在半空直打哆嗦。
她往前猛扑了一步。
然后,她一把揪住陆渊的衣领。
两只白净的小手这会儿糊满了黑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惨白惨白的。指甲盖死死抠进陆渊的锁骨缝里,刮破了一层油皮。
她两眼通红,像只急了眼的母兔子。眼泪在黑泥脸上冲出两条干干净净的白道子。
眼圈通红,气急败坏地指着他胸口的血迹和裂口尖叫:
“陆渊你个败家玩意!”
嗓子完全劈了叉,喊得撕心裂肺。
一星唾沫丝子从她嘴里喷出来,不偏不倚砸在陆渊的鼻尖上。
“这件阿玛尼衬衫是我上周花了两万八特意给你买的!”
她手指头哆嗦着,死死戳着陆渊胸口那个被剑气割开的大洞。戳在那些干涸发黑的血痂上。
“你打架就打架,你把它弄得全是泥和血干什么?!”
她抓着那半截布料死命摇晃。真丝混纺的高级面料发出“嘶啦”一声惨叫,又往下裂开了两寸长。
“你知不知道手洗很难洗干净啊!!”
陆渊傻眼了。
一阵夹着冰粒子的小风顺着领口的破洞灌进去,吹在胸口的汗毛上。
他张着嘴,下巴颏往下掉,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一百种媳妇发飙的场面。
唯独没算到这一出洗衣费算账。
“不……不是,媳妇。”
陆渊结结巴巴地开口,喉结吃力地往下咽了一口凉风。
他抬起两只沾满烂泥的大手,举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
“我……我刚宰了个神级大圆满的老妖怪。我手撕了虚空。”
陆渊大拇指往后脑勺方向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热气的天坑。
“你瞅那坑。我一脚把地壳都踩漏了。你不害怕?我杀人不眨眼啊。”
“我怕你个大头鬼!”
苏清秋抬起没穿鞋的脚,一脚踹在陆渊的小腿迎面骨上。
踢在铁板上一样。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直往后蹦。
陆渊赶紧伸手搂住她的后腰,生怕她一屁股跌进烂泥坑里。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轻点踢!我这骨头硬,别把你脚趾头磕断了!”
苏清秋推开他的胸口,借着他的胳膊站稳,梗着脖子继续冲他咆哮。
“劈虚空怎么了?!踩地壳怎么了?!”
她口水乱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劈虚空干洗店能给你打折吗?!你踩地壳能把这两万八变回来吗?!”
她双手死死抓着那块破布头。
“这料子是真丝混纺的!不能塞洗衣机!不能使劲搓!得用三十度的温水泡!”
苏清秋指着那片紫黑色的血迹。
“那老不死的血又黑又臭,全渗进纤维里头了!你知不知道我跑了三个商场才给你挑中这个颜色的!”
陆渊挠了挠后脑勺。一块干泥巴顺着头发掉进脖领子里,痒痒的。
“得咧,老婆你消消气。我……我回去上超市买两罐爆炸盐。”
他咧开嘴,挤出一个心虚的傻笑,想把这事儿对付过去。
“多倒点,拿开水猛泡一宿,我找个旧牙刷一点一点给你刷,保准洗得白白净净。”
“放屁!”
苏清秋咳了两声,眼角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爆炸盐能洗丝绸?!你脑子里塞的是不是长江底下的淤泥!”
她伸手在陆渊胸肌上狠狠戳了两下。
“你上个月自作主张,把我那件真丝睡衣拿爆炸盐泡了,结果缩水缩成了一块洗碗布,你全忘了是不是?!”
陆渊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下塌,活像只挨训的鹌鹑。
刚把全球暗夜主宰踩成飞灰的男人,现在为了一勺洗衣粉低声下气。
“那……那我送楼下王大妈开的干洗店去。”他小声嘀咕。
“你敢送去试试!”
苏清秋的声音尖得刺耳。
“人家王大妈一看这满身发臭的死人血,加上这刀砍的口子,直接打110把你当杀人犯抓起来!”
她攥着粉拳,对着陆渊的胸口又砸了两下。砰,砰。
陆渊赶紧把胸大肌松开,让肉变得软趴趴的,怕硌疼了她的手。
砸了几下之后,苏清秋手上的力气突然没了。
那股子硬撑着她发飙的劲头儿,像是个漏了气的皮球,一下全散了。
她双腿一软,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
陆渊一把抄住她的腋下,两条铁臂紧紧箍住她发抖的后背。
苏清秋把脸死死埋进那件又破又烂、沾满血臭和烂泥的阿玛尼衬衫里。
“陆渊你个王八蛋……你个败家玩意儿……”
声音全闷在衣服料子里。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陆渊腰两侧的衣服,手指节全白了。
“你赔我的衣服……你赔……”
她不喊了。就只剩下大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热的眼泪直接打透了破烂的衬衫布料,混着冰凉的泥水,砸在陆渊赤裸的胸膛上。
烫得吓人。比刚才天上下来的金雷还要烫。
陆渊一动不动地站着。江面上的冷风吹得裤腿直忽悠。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头黑泥、哭得快喘不上气的女人。
他心里全明白了。
她根本不在乎那件两万八的破衬衫。
她是在害怕。怕到了极点。
刀尖贴在脖子上的死里逃生,看着自家窝囊废老公变成撕裂天空的神明。
她脑子装不下这些颠覆天地的东西。她只能拿洗衣服这件鸡毛蒜皮的破事,来发泄心里的恐惧。
她是在拼命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修罗战神”,死拽回地平线上。
拽回那个会因为洗坏衣服挨骂的“没用老公”的壳子里。
因为没用的老公是她苏清秋的。无敌的战神离她太远了。
陆渊觉得鼻梁骨一阵发酸。
他大声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快流出来的清鼻涕吸了回去。
他抬起两条沾满泥浆的胳膊,一点一点环住她的后背。
下巴搁在她乱蓬蓬的头顶上。高级香水味混着焦糊的臭泥味,直冲脑门。
“赔。我赔。砸锅卖铁我也赔给你。”
陆渊抬起一只手,在苏清秋背上轻轻拍打着。一下一下,顺着气。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商场。给你买十件。不,买一百件。挂满一整个大衣柜。”
“谁稀罕你的一百件!”
苏清秋隔着破衬衫,一口咬在陆渊的胸肌上。
牙齿咬得死紧,磨着他硬邦邦的皮肉。
陆渊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装出疼得要命的样子。
“我就要这件!”她一边哭一边把流出来的鼻涕蹭在陆渊的锁骨上。
“好好好。就这件。我今晚不睡觉了。我拿牙刷蹲在卫生间,一点一点给你刷干净。行不?”
陆渊咧开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他伸出带泥的手,在苏清秋后脖颈子上轻轻捏了两把。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媳妇,别哭了。鼻涕泡都吹出来了,粘我一脖子。”
苏清秋使劲抽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脸成了个大花猫。睫毛膏糊在眼窝子底下,上嘴唇还挂着亮晶晶的水光。
她红着眼睛狠狠瞪着他。
“你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陆渊的左耳朵。使劲往外一拧。
“除了洗衣服!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陆渊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往她那边歪过去:“疼疼疼!媳妇轻点!耳朵要揪掉了!”
“你还知道疼!”她手上又加了点劲,咬牙切齿,“你一巴掌扇飞那个老怪物的时候怎么不喊疼!”
苏清秋指着后头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那个坑!那道雷!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到底是不是人!”
陆渊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耷拉着眼皮装可怜。
“是人,绝对是人。就是力气比别人大点,平时练过几年硬气功。”
“放屁!”苏清秋吼了一嗓子,拧着耳朵的手往下扯,“气功拔罐能拔出金色的雷电来吗?!”
陆渊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这瞎话是实在编不下去了。
他肩膀往下一塌,露出个苦得能滴出黄连水的笑脸。
战无不胜的人间魔神陆渊,直接被这当头一巴掌给拍懵了。
他捂着脑门上通红的巴掌印,傻愣愣地憋出一句:“不是……媳妇,那我要说我真是战神,以后家里的碗,能不能换你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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