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目光环视一圈,唇角噙着浅笑,语气淡然。
“此篇策论,本王不做评价。”
“为何?”陶永源蹙眉看向他。
这几日相处下来,陶永源已察觉李曜想法颇为前卫,这等文章应当正合魏王心意才是。
所以他才第一时间拿来给李曜看,没想到对方竟说不做评价。
这是何意?
李曜笑了笑,神色自然道。
“因为这篇策问,是本王写的。”
“本王自己写的文章,自然不好再作评判。”
“至于是褒是贬,便全交由诸位大人定夺。”
这篇策问,本就是李曜写来引玄帝注意的。
只要落笔成文,最终必然会送到玄帝御案上,由玄帝亲自过目。
若藏着掖着不承认,不仅对恩科学子不公,日后若被人翻出来,也少不得要给李曜扣一顶别有用心的帽子。
如此,反倒落了下乘。
倒不如此刻大大方方承认。
“这篇策问是殿下写的?”
众官员皆面露震惊。
“对,本王写的。”
李曜颔首,继续道:“此次恩科每一场,本王都按考题写了一份考卷,让秦风糊名之后,暗中混在学子考卷之中。”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将糊名揭去,看看下面是否只有一个曜字之外。”
“是否还有其他信息。”
李曜话音落下,却无一人上前动手。
众人表情迟疑了起来。
六千多名学子参与的大考,收卷自有章程,并非胡乱收取。
通常是每区五十份装一封装袋,糊名之后,由糊名官员在糊名纸上书写内部编号。
最终揭名也并非阅卷官员经手,而是另一批官员负责。
此时若当众揭名,确实不合礼制。
而李曜的考卷,正插在最后一个区的封装袋中。
那一区不足五十人。
糊名官与阅卷官并非同一批人,只要糊名上的内部编号无误,阅卷考官根本不会起疑。
“这……应当不合礼制吧?”
李宏卓看向李曜,第一个发出弱弱的质疑声。
毕竟会试已然出过事,他头顶的乌纱帽至今还悬着。
李曜轻笑:“怎么,李尚书是怕本王诓骗你们?”
“此举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揭名吧。”
“本王本就是想借陛下所出题目试一试自己的斤两,也借诸位大人的眼力,给自己一场考教。”
“若是不提前取出作废,最后落榜便罢,若真巧合上榜,反倒是对此次恩科学子的不公。”
李曜语带打趣:“哪怕只是占了个末名,也是对末名学子的不公啊。”
“殿下过谦了。”方才便力挺此篇策论的一名绯袍官员第一个站了出来,满面笑意。
“就凭殿下这篇策论,以臣之见,此次恩科拔得会元,怕是不成问题。”
“是啊是啊,殿下此篇文章实乃惊世大才。”
“这等策论若最后只落得榜末,那臣倒要怀疑,此次恩科是不是又遭了泄题。”
另一名官员立刻接话。
“唐大人慎言。”李曜目光立即扫向后者,面色微沉。
李宏卓也狠狠一记眼刀甩过去,让他自行体会。
什么意思?你非得让我这颗项上人头搬家不可?
“殿下恕罪,是臣口无遮拦了。”
唐姓官员也猛地回过神,急忙告罪,额头渗出细汗。
有了这一遭,其余官员虽仍有人想拍李曜马屁,却再不敢口无遮拦。
“殿下所言极是。”陶永源沉思片刻,开口道。
“殿下身份尊贵,恩科大考乃陛下仁德,体恤学子特设。”
“若因殿下占去一个名额,于学子确实不公。那便依殿下之意,揭名。诸位意下如何?”
“可。”
众人抬手应道。
“那好,殿下糊名号为丁字丙乙昆五三十四。”
李宏卓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考卷的糊名号,吩咐了一声:“按此糊名号,将第一场与第二场的考卷也一并找出来。”
话音刚落,一名紫袍官员立刻惊呼:“丁字丙乙昆五三十四?”
“这是殿下的糊名号?”
“此号臣记得,第一场诗、赋,我们一致评了甲上!”
评甲上的本就不多,有点印象也属正常。
他不待众人反应,已快步冲向一侧摆放考卷之处,按号翻找起来。
另一名紫袍官员孟浩然也猛地出声:“这个糊名号,臣也有印象。”
“第二场论,臣与陶大人还起过争执,最终综合评判,给了甲下。”
“还有这事?本王怎么毫无印象?”
李曜疑惑出声,好奇地看向陶永源:“陶大人,这不像你啊。”
“遇到有争议的文章,竟没来找本王辩论一番?”
孟浩然哈哈一笑:“此事臣知道。”
“陶大人本是要寻殿下辩论的,不巧当时殿下去如厕,久久未归。”
“陶大人没寻到人,这才作罢。”
“哦,原来如此。”
李曜面色如常:“如厕之后,本王怕沾染了污秽之气熏着诸位,便在外逗留了片刻,散了散味才回来。”
陶永源神情有些郁郁:“殿下倒是思虑周全。”
李曜笑而不语。
不多时,李曜第一、二场的考卷被找了出来。
那官员兴冲冲跑回。
“殿下,臣果然没记错!”
“殿下第一场诗、赋,评甲上!”
“第二场论,评甲下!”
李宏卓面色大惊,朝李曜拱了拱手,震惊出声。
“殿下您这真是冲着恩科会元去的啊。”
又是一阵花样百出的马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反正捡好听的说总不会错。
糊名纸张揭取并不困难。
只需一把小刷子,蘸上清水,轻轻在糊名纸上刷一遍,纸面湿润后便能轻易揭开。
但为防止徇私舞弊,糊名纸虽易揭,却与考卷纸之间加盖了两道印章。
印章跨糊名纸与考卷纸各半,印泥为特制,一旦糊名纸被揭开,印章处便会随之损坏,无法复原。
一名绯袍官员正要上前揭名,被李宏卓抬手挡下。
李宏卓亲自上手,小心揭开了糊名纸。
糊名纸一开,下面信息立现。
果然没有任何贯籍署名,也无完整姓名,只有一个“曜”字。
至此,李曜所言皆真。
“恭喜殿下,第一场甲上,第二场甲下,即便最后一场策问有所闪失,殿下也已是板上钉钉高中了。”
孟浩然朝李曜行礼道。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
此刻群臣围拢,方才给此篇策问评了高分的官员,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各种溢美之词像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而那些方才言辞犀利、给出低评的官员,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殿下不会秋后算账吧?
此刻他们再拍起马屁来,都显得极不自然。
“行了行了。”
李曜抬手压了压,语气淡了几分:“武无第二,文无第一。”
“此场考的是策问,既是策问,便千人千问,各有所见。”
“诸位大人就莫要再吹捧本王了,各自忙去吧。”
见李曜神色认真,刚才贬低过此篇策问的官员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纷纷散去。
只是一面往外走,一面心底仍止不住地打鼓。
魏王殿下真这般大度,不会秋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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