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一个农民和一条狗。第一次坐这趟车来宁城的时候,窗外田埂上有一个农民在走,旁边跟了一条狗。我看着他们慢慢变小,最后被树影挡住了。"
"你没说后来。后来那个农民和那条狗走到哪里了。"
他想了想。"可能走完了那条路,然后回家了吧。"
到宁城的时候在下小雨。站台上的风潮潮的,落进肺里的空气带着雨水和植物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撑伞,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
"走吧,"他对许念说,"先回家看看那棵桂花树叶子有没有被雨打掉。"
回到宁城的第二天他去河边看了那三棵树。
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滚下来落进土里。香樟比走之前粗了一圈。乌桕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密的芽点,褐色的,紧贴着枝干,但能看到里面有绿色在往外顶。
他站在桂花树和香樟中间,左手碰一下桂花,右手碰一下香樟。
许念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们长好了。"
"还没长全。乌桕刚站稳,合欢还没种。"
"等合欢种下去,这排就齐了。"
"还需要一棵。"他看了看桂花树和香樟之间的空当,"这儿再补一棵,种一棵石榴,夏天开红花,秋天结果。正好补上那一截空缺。"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他买了一张明信片。
印的是宁城河岸的春天,柳条已经泛绿了。他坐在方桌前,把明信片翻到背面,握起笔,写了三个字。
"我回来了。"
字迹比以前更稳了,笔画干净利落。他贴了一张邮票,绿色的,印着一棵树的图案。
第二天早上他走到邮局门口那个绿色邮筒前面,把明信片投了进去。
信封滑进铁皮筒壁,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
他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软软的,已经没有了冬天的棱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五金店的时候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看了一眼,周荣生正在摆货。拐过东街的路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一些极小的嫩芽,在早春的阳光下像细碎的金色粉末。
他走到自己那栋老楼下面抬了一下头,三楼那扇朝南的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在风里微微动着。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有一股薄荷的清凉气味,在早晨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充溢着整间屋子。
他走到厨房窗台前看那盆薄荷,叶子密密地挤着盆沿,绿得发亮。
他伸手碰了一下,叶面凉凉的,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
许念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也没有回头。
窗外的柳条正在泛绿,再过一个月就能变成满枝的嫩芽。河堤上那排树——桂花、香樟、乌桕,还有等春天种下去的合欢和石榴——正在泥土下面慢慢活动着自己的根须,朝着更深、更远处伸展开去。
他站在窗台前面,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那盆薄荷的叶子上。
三年前他站在海城火车站的站台上,手里只有一只旧旅行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现在他站在一间有朝南窗户的房子里,窗台上有一盆绿了整年的薄荷,河堤上有一排自己亲手种下的树,口袋里有一把钥匙,身后有一个人正在等他一起吃饭。
那些寄出去的明信片上的字越来越短了。从"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到"我回来了",一句话走了三年。
收信的人读懂了每一个字。
就像树读懂了自己的四季。
春天再来的时候,那些字都变成了土里的根须,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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