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无为没去营地。
他跟福哥打了一声招呼，说要回北京办点事。
四九城，车子开出城之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
李无为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空气里有股干燥的尘土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发动机的油味。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看六爷：“功德林里面，有没有杀心比较重的人？特别是有前科的，搞过大屠杀的。”
六爷没有立刻回答，偏着头看着窗外，像是在脑子里过名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以前在国民党那边干过，手上血债不少。”
“有几个？”
“三个。本来都是要处理的。”
六爷顿了顿，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一个东北的，姓赵，当年在东北搞过好几场屠杀，手上人命过百。当过保安团，后来跟了国民党。关进来之后一直不服管，脾气爆，但脑子不笨，属于压得住就听话、压不住就翻脸的那种。”
他吐了一口烟：“第二个，南边的，姓周。以前干过情报，后来走了歪路。在南方参与过几次清剿，下手干净利落。话不多，但脑子快，你交代的事不用再说第二遍。”
“第三个，北边的，姓刘。手上人命最多，当年在华北搞过几场大的。后来当了土匪，被收编之后又反了，抓回来的时候身上背着好几条命案。平时不声不响，放人堆里根本注意不到。”
六爷把烟灰弹到车窗外：“这三个，本来都是要枪毙的。因为我们几人出来了，所以要处理的一批人，都暂时停了。”
李无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车子碾过一段碎石路，颠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窗外的杨树渐渐稀疏了，路边的田野变得开阔，冬天的麦田灰扑扑的，一望无际。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就他们三个。今天去见见。”
六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在功德林门口停下。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墙角长着一片枯黄的野草。
哨兵查验证件后放行，两人穿过两道铁门，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的会客室。屋里的墙皮有些剥落，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动。
六爷向管事的交代了几句。对方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灰布棉衣，剃着平头。东北那个姓赵的块头最大，走路带风，进门就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南边的姓周步子稳当，每一步间距都一样，像是量过似的。北边的姓刘落后一步，进门之后贴着墙站定，不抬头看人。李无为注意到他进来时先看了门框上方，又扫了一眼窗户的位置，然后才站住。
三个人并排站着，没有人先开口。
李无为坐在桌后，看了看他们：“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
东北那个先开口：“不知道。”
“因为你们特殊。”李无为说，“不用想那么多，直接去前线。会有人配合你们，具体怎么做随心就好，尽量扩大面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东北那个皱了皱眉：“让我们打仗？”
“比打仗简单。”李无为说，“你们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三个人的表情微妙。
东北的赵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品这句话的份量。
南边的周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无为，一脸不可思议。
北边的刘依然没抬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试探着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要我们干老本行？国内吗？你确定？”
李无为看着他：“国外。”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这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忽然绷紧了，又被轻轻松开。
赵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相信，又忍不住相信。周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但这一次，他站直了一点。刘还是没抬头，但李无为注意到他垂着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蹭了一下裤缝。
周终于开口：“有期限吗？”
“没有。”李无为站起来，“做得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做不好，不用回来了。”
刘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李无为一眼。只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很短，但李无为看清了——没有兴奋，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确认后的平静。
三个人没有说话。
六爷走过去，跟管事的低声交代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赵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六爷冲他摆了摆手。
会客室的门关上之后，六爷站在窗边，看着三个人被带上一辆旧卡车。车厢门关上，车子发动，缓缓开出了院子。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浮了一会儿，又慢慢落回地面。
六爷低声说了一句：“李同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们三个杀心太重，万一收不住手，杀得太多，后头不好交代。”
李无为也走到窗边，看着那辆卡车拐过路口，消失在围墙外面：“交代？跟谁交代。”
六爷没有再说话，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掐了。
李无为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移民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第三批了。”六爷说，“人比较多，都安排到下面的点上了，还没出过大岔子。沿海几个安置点运行正常，内陆的也在逐步接收。”
“有想法的，都分出去，不要让他们聚集。如果心还不死，就让他们消失。特别是国内的几个地方。”
六爷点了点头：“这个好安排。”
李无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和你的人，最近稍微隐蔽一点，不要那么高调。我最近可能不会去御林军了，会常驻内库。你这一摊子你负责，小事不用向我汇报。”
六爷说了一声：“知道了。”
李无为走出功德林大门。太阳还没升到正头顶，门口的灰土地面上晒着一层薄薄的阳光，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着。围墙根下蹲着一只灰猫，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子发动，压着碎石碾过门口那条土路。功德林的大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铁栓插进门扣的声响隔着院墙传出来，闷闷的，很快就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了。
他没有回头，车子拐上大路之后，路面平整起来，行驶得也稳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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