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听到广播播报声而来的企业以及采购商们已经到了。
展位前围了一圈人，乌泱泱的一片。
“我的天，这什么玩意儿？”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华北机械厂的中年人挤到前排，仰头看着展台里的直升机，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副惊讶的样子。
“直升机？”
“不是，这……厂家还卖直升机？”
停在旋转展台上的军绿色直升机，让过来凑热闹的展商和客商们瞪大眼睛。
十米出头的旋翼直径，即便桨叶已经收拢折叠，整个机身横亘在展位最深处依然气势十足。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小年轻嘴里啧啧称奇：
“可不止直升机，看看那边的大家伙。”
他伸手往展位另一侧指过去。
只见，墨绿色的LG‑83履带式拖拉机正停在防滑钢板上，宽幅履带像两条钢铁轨道，车头上方的倾斜装甲板在灯光下反射着浑厚的哑光。
“这是坦克吧？”
鸭舌帽年轻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说错了话。
“看这履带，装甲倾角……这不就是坦克吗？”
“又是飞机，又是坦克，这曙光厂究竟做什么的？”
“该不是军火贸易吧？”旁边有人不禁炸舌。
“不对，哪有坦克装拖挂钩的？”
这时，一个西装考究的中年人模样的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看到车尾那根牵引杆没？那是拖东西用的。”
“坦克不装那个。”
“那你说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我觉得就是坦克，不然还能是什么！”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嘀嘀咕咕的时候，展位深处几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外商挤了进来。
其中一个打头的卷发中年人拿着一个记录本，看到在直升机和拖拉机，脸上的表情无比震惊。
“这厂家是不是卖军火的？”
他用带着浓重南美口音的英语对同伴说。
“直升机，装甲车，无人机……这些看上去全都是军品规格的。”
“难怪刚才广播说破亿了。”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南美商人点点头：
“我也觉得是军火商，你看装甲车的焊接工艺，还有无人机的挂点结构……民用品没必要做成这样。”
他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孙德茂站在三步之外，听得真真切切。
孙德茂把手里刚刚整理好的一沓产品折页交给王佩奇，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面带笑容走上前去。
他走到几位南美客商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用英语开口道：
“各位先生，上午好，我是曙光厂的副厂长孙德茂，刚才听到你们的讨论，我有个小小的情况想向各位说明一下。”
几个南美商人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孙德茂。
孙德茂伸手朝展位里的所有产品的方向，缓缓开口：
“我们曙光厂不从事任何军火贸易，各位看到的这些产品，全部都是严格按照民用标准设计生产的民用设备。”
“民用产品？”
卷发南美人挑起了眉毛，难以置信：
“请问这一台直升机也是民用的？”
“是的。”
孙德茂点头，侧身介绍起来：“这款H‑1型直升机是我们最新研发的小型森林防火巡逻机，主要用途是林区火情监测，农庄边界巡视和物资快速转运。”
“您注意到机鼻下方那个凸起的吊舱了吗？”
“这是红外探测模块，专门用来晚上森林中的巡逻。”
这番话说完，旁边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的议论。
几个原本也以为曙光厂是做军火的国内参展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来安县机械厂厂长张二柱模忍不住开口问道：
“孙厂长，直升机我能明白，但是你们这个大家伙，总不能也是民用吧？”
说着，张二柱指了指停在防滑钢板上的LG‑83。
“我搞了二十多年机械，拖拉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你们这个产品，履带，装甲板，倾斜车体……这分明就是坦克嘛！”
话音一落，旁边的客商们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孙德茂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孙德茂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波动。他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的展示台上拿起两本彩印产品手册，一本封面印着直升机的侧影，一本封面印着LG‑83的正面照。
他把两本册子递给张二柱。
“这位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张二柱接过册子，翻开了拖拉机的手册。
第一页就是一张三视图，俯视，侧视，前视，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顶上用中英双语印着产品名称：“LG‑83多功能履带式拖拉机”。
张二柱的眉头皱了皱，又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看性能参数。
柴油机功率，牵引力，离地间隙、转向方式……每一条参数他都看得懂。
他确实是跟拖拉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所在的县机械厂下面管着一个几万亩的国营农场，光东方红履带拖拉机他就经手过七八种型号。
但眼前这本册子上的参数，跟他见过的所有拖拉机都不一样。
“孙厂长，你这糊弄谁呢？”
张二柱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孙德茂。
“你说这是拖拉机，那我问你，哪个拖拉机会在车斗舱壁上用20毫米的钢板？”
“哪个拖拉机会预留四芯航空插座做电气接口？”
“哪个拖拉机的车架大梁会壁厚做到20毫米以上？”
张二柱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自主拔高：
“我管着几万亩农场，天天跟东方红打交道，国内外的拖拉机型号我用过不下十几种！就没有一个长成这样的！你们这分明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坦克两个字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孙德茂也不恼，依然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他着张二柱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位先生，您说得对，我们的拖拉机确实跟国内的东方红不一样，不仅不一样，而且差得很远。”
“您想想，国内农场和国外农场的使用环境能一样吗？”
张二柱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怎么不一样？拖拉机不就是在田里跑？”
“那您就错了，田也分很多种。”
孙德茂接过他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小字道，
“您看这里，我们的产品在出厂前，要在模拟零下二十度到零上五十度的温差环境中连续跑七十二个小时的耐久测试。”
“水深度标准是八百毫米，连续爬坡坡度标准是三十度不间断运行三十分钟。”
“底盘的所有连接件全部涂了三层防锈漆，在海边盐雾环境里浸泡一个月不生锈。”
说完，孙德茂合上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所有人：
“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们曙光厂的产品不卖国内，我们走出口路线，主要面向中东，非洲，南美这些地区的客户。”
“那边的农场，工地，矿山，路况跟咱们国内完全不一样，非常复杂。”
“夏天四五十度的高温，冬天可能又冷得人发抖，普通的拖拉机拉过去，跑不了三天就趴窝了。”
“田地也不是整整齐齐，可以说是乱七八糟，一般的拖拉机过去，不是陷进沟里就是翻车。”
闻言，张二柱的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孙德茂说的每一条都在理上。
他自己也清楚，国内拖拉机出口最大的问题就是水土不服，到了非洲高温高沙的环境里，发动机散热系统和空气滤清器根本扛不住。
中东区域就更不用说了。
根本没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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