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斑点的灯光下,谢海跟在后面。
白静雯的脚步没有停,直接带着鲁亦菲往走廊另一侧走去。
谢海跟在队伍末尾,隔着几步的距离听前面的人在说话。
鲁亦菲的声音不高,但走廊空旷,每一个字都从前方清晰地传回来,像石子扔进水面那样带着回音。
"主题曲配不上正片。"
白静雯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鲁局,您说的是哪一段?"
"全部。"
鲁亦菲的声音没有起伏。
"整部戏的口碑会被这首歌拖下来。画面做上去了,声音落了下来。观众看完画面耳朵还热着,主题曲一出来那口气就断了。"
"歌要写儿女情长,但光写儿女情长就薄了。武侠的侠义在哪里?家国的分量在哪里?"
"你回去听一遍原声带,副歌第三句往后的旋律全飘在上面,没有往下扎根的东西。"
白静雯点了一下头,速度比平时快。
"我马上安排海选歌手,线上线下同步推进,现场制作三天内出方案。"
鲁亦菲没有接话。
沉默从她站的位置往前延伸了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像一块被抬到半空的石板,还没有落下来,但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它的重量。
王清漪从走廊侧面的楼梯间跟了下来,她的浅灰色长衫下摆在她快步走动的动作里轻轻晃着。
她站到鲁亦菲侧后方,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潮意,在走廊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
"鲁局。我们再改一版。"
鲁亦菲没有转头看她。
那沉默多持续了两秒,然后鲁亦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唇的一丝变化,像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王清漪站在原地停了半拍,然后也跟了上去,脚步放轻了,没有再说话。
一行人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小型放映厅。
白静雯示意灯光调暗,大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收拢到了那块屏幕上。
鲁亦菲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来,白静雯在她右手边,钱霁在她身后侧。
谢海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和屏幕之间隔了大约五步。
屏幕上是草原那场戏的粗剪版,画面流畅,节奏紧凑,但音响里放出来的主题曲一出来,谢海感觉到那间屋子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歌曲的前奏走得很顺,但主歌一开口,旋律就开始往上飘,副歌的时候整个声场像被吹鼓了的气球,饱满但虚浮。
鲁亦菲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全程没有动,直到歌曲放完她才开口。
"这歌走了,江城音乐人就能动起来。"
鲁亦菲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白静雯脸上。
"不是这一部电影的事。"
谢海站在门口,从侧后方的位置能看到鲁亦菲说话时下颌微收的弧度。
她说"行业"两个字的时候,那个词在她嘴里落得极轻,像翻一枚还没落定的棋子。
白静雯在座位旁边接了一个电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挂断之后她转身回来,手机贴着手心。
"鲁局,裴勇那边已经通知到位了。他选秀夺冠出道的,声线宽,唱功够用。要不过来试一版?"
鲁亦菲点了下头。
"排时间。"
白静雯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时间地点发了出去。
城市另一头的公寓里,裴勇穿着黑色T恤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在熄屏的手机边缘来回磨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搁回茶几上。
"知道了。"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选秀夺冠的照片上,看了大约两秒,站起来往卧室走。
衣柜前面他停了一下,手指从几件衬衫上划过,最终取了一件黑色。
对着穿衣镜扣领口的时候他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松开了一颗。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镜子里那双眼睛平得像封冻的河面。
摄影棚里的气氛松弛了一点,但松弛得有限。
鲁亦菲站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白静雯和钱霁同时跟上。
电梯从大堂升到六楼又降到三楼的整个过程中,轿厢里一直没有人说话。
每到一个楼层门打开,走在最前面的人都会侧身按住门说一句"鲁局请"。
鲁亦菲迈步跨过门槛,步子稳而轻,像走一条她铺了好几年的路,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节奏没有变过。
谢海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重复着按门、让路、跟上这一套动作。
白麻衣角每一次从他手背上擦过去的时候都带着同样的凉意和同样的平整感,像同一片布料被重复翻面,每一面都没有褶皱。
走到十一楼导演创制中心门口的时候,钱霁在门前停下来,侧身看了谢海一眼,那道目光很短,只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谢海明白了。
他走上前一步,抬手推开门板。
门很沉,铰链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他推开门之后退后一步,侧身站在门框旁边,把通道让出来。
"鲁局请。"
鲁亦菲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白麻外套的下摆擦过他的手背,那片衣料薄而微凉,边缘在他皮肤上滑了一道短而轻的弧线。
她没有停步,但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一拍——不明显,但她的左脚落地比右脚明显慢了半线,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那个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关注她的脚步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谢海注意到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板上没有松开,那半秒里他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正在被门板的凉意一点一点带走。
然后他松开手,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很亮。
两侧墙壁上挂着导演创制中心的荣誉证书和几幅团队合影。
谢海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被白麻衣料擦过的那块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红痕没有印子,连纹理都没有变。
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片凉意还贴着手背没有散干净。
像一小粒冰从皮肤表面被推了进去,那层凉意沿着经脉往指节的方向走了一寸,又被体温挡了回来,然后从指节折返,往掌心的方向渗了更深的一层。
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指尖凉的,皮肤也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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