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凉意还没有散干净，谢海把手垂回身侧，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走廊尽头的光线变得亮了一些，白静雯侧身推开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内侧嵌着磨砂玻璃，灯光从玻璃后面透过来，把门框的轮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柔和的亮边。
谢海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整间宴会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铜质吊灯，灯罩边缘镶嵌着小粒的水晶，灯光从切割面上折射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圆桌摆在正中央，铺着深米色的桌布，琉璃转盘在桌面上映着吊灯的倒影，白瓷餐具沿着转盘边缘摆了一圈，刀叉的金属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白静雯拉开正中间那把椅子，侧身站在椅背旁边。
"鲁局，您坐主位。"
鲁亦菲没有推让。
她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椅面在她身下微微陷了一点，白麻外套的下摆落在椅面边缘。
她坐定了之后没有调整位置，脊背贴着椅背但没靠实，双手自然搁在桌面上，指尖搭在碗碟的边沿。
白静雯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来，另一位大领导在她右手边入座，钱霁坐在白静雯旁边偏侧的位置。
谢海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圆桌总共安排了九把椅子，剩下的那把在钱霁旁边，但是背对着传菜口。
椅子靠背正对着服务员进出的小门，坐下去的时候后背会正对着那道门缝。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椅面比别人的矮了大约两指，大概是传菜口那侧的地面被垫高了一阶。
他坐下之后发现自己的视线刚好平齐在桌面上碗碟的底沿，远处的鲁亦菲和碗碟顶端之间隔着一层光线的落差。
白静雯端起茶壶先给鲁亦菲斟了一杯，壶嘴离开杯沿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鲁局，您先喝口茶润润，菜马上上齐。"
"不急。"
鲁亦菲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压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第一道菜从传菜口送上来的时候热气还没散尽。
服务员把菜碟搁在转盘边缘，白静雯伸手转了一下转盘，把主菜的那一面推到鲁亦菲面前。
转盘转了半圈，谢海面前经过的是一碟已经凉了的凉拌菜，盘底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等转盘再转回来的时候夹了一筷子，夹到碗里的时候发现碟子里只剩下边角的两块，被其他人的筷子挑剩了。
他把那两块夹到自己的碟子里，没有去转盘上再动。
接下来每一道菜从传菜口出来，白静雯都会先转一下转盘让鲁亦菲先夹。
一圈人依次夹完之后转盘转到谢海面前的时候，菜碟里剩下的多半已经是边缘的配菜和汤汁。
他没有伸筷子，只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停了一瞬才散开。
坐在主位的鲁亦菲一直没有主动夹菜。
她面前的碟子里只有白静雯给她布的那两样，其余的时间她的手指都搭在碗沿上，偶尔端起茶杯，偶尔侧过头回应旁边那位大领导的话。
谢海坐在末位，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能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在白瓷餐具的倒影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幅隔了水的画。
服务员端上来第四道菜的时候传菜口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热气裹着酱汁的香味涌进来。
白静雯站起来端起酒壶——那是一只细长的瓷壶，壶身上的青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绕到鲁亦菲旁边，微微欠身给她斟了一杯。
"鲁局，中午了，我代表环球影业敬您一杯。您今天辛苦了一上午。"
鲁亦菲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端起酒杯来和白静雯碰了一下，杯沿相撞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像两块薄瓷被风推着贴了一下又分开。
白静雯仰头喝了半杯，鲁亦菲也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沾了一下就放了下来，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珠粒。
谢海看着那个杯子在桌面上又被推回到转盘边缘。
他坐在末位，面前那碟凉菜已经见了底，只剩几粒泡椒在碟子底部散着。
他端着面前的茶又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
他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望出去，隔着半个圆桌的距离落在鲁亦菲侧面。
她正在听旁边那位大领导说什么，肩背微微侧过去一个角度，脖颈和肩膀之间的线条在那个角度下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白麻外套的领口服帖地贴着她的锁骨边缘，没有一丝翘起。
谢海把茶杯放下来，端起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的手指握在杯身上，杯壁是凉的，酒液在杯面上晃了一下又平了下来。
然后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挪动声响。
他绕过桌角走了两步，站到了鲁亦菲侧前方的位置，酒杯端起来举到眉骨的高度。
"鲁局，我敬您。"
鲁亦菲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杯沿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握了回去。
她端起酒杯，杯沿靠近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沾了一下杯沿就放了下来，杯壁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唇印。
但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压在他脸上——从他的额头开始往下走，经过眉毛、鼻梁、嘴唇，在颧骨那一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他衬衫领口的边缘，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眼睛里。
那一眼只持续了几秒，但谢海感觉那几秒像一根细线从他眉心穿进去，经过颅骨内侧，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个结。
他的呼吸幅度在那几秒里放慢了一档。
端着酒杯的手握着杯壁没有动，指节在杯身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放低了杯子，退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椅面在他身下发出的那一声响比之前更轻了。
整张桌子安静了两秒。
旁边的服务员端上来第五道菜，白静雯伸手转了一下转盘，把菜推到鲁亦菲面前。
转盘的边缘在转到谢海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那碟菜还剩大半盘，酱红色的汤汁在碟子里泛着油光。
谢海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但没有立刻吃，手放下来搁在桌沿上，指尖搭在桌布的边缘。
桌布是深米色的，手搁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面下面那层绒布的柔软触感，像隔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缓冲。
鲁亦菲把酒杯搁回桌面上，手指搭在杯沿没有松开。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谢海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白瓷碟子上。
白静雯在给她布菜，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她碟子里，动作很轻，鱼肉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
鲁亦菲用筷子把鱼肉拨到碟子边缘，没有马上吃。
她看着那块鱼肉在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问的。
"你今年多大了？"
谢海坐在末位，刚夹起来的那块鱼肉停在了半空中，又放回了碗里。
"十九。"
鲁亦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听完之后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咀嚼的速度不紧不慢，咽下去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压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轻响。
谢海坐在末位，碗里那块鱼肉已经开始凉了。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的时候，他感觉到鲁亦菲的目光已经从他那片区域彻底移开了，像一个翻书的人已经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但没有折角。
谢海陪着吃饭，心理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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