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抬脚跨进电梯,钱霁松开按键,轿厢门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咬合。
他站在她身侧,余光里那件浅杏色开衫的面料在冷白灯光下显出细密的针织纹路。
钱霁没再说话,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跳动的数字上。
电梯在六楼停住,门开了,谢海迈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后天加油”。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利落。
六楼的走廊灯亮着半排,靠里那几盏没开。
日光灯管从天花板垂下来,光白得发青。
照着他推开摄影棚门时那道窄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棚里没人,器材架上的灯组整整齐齐码着。
电缆盘绕着圈挂在墙角的挂钩上,橡胶外皮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他走到架子前面拿起一把扳手,指腹在握把的橡胶面上压了压。
门被人推开了。
“哟,海哥还在呢。”
小伍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圆脸上的虎牙露出来一半。
他肩上搭着一卷备用线缆,工装裤的裤腿卷到脚踝,露出黑色短靴的鞋头。
“听说你要参加那个海选?看不出来啊,平时没听你哼过调。”
他跨进棚里,把线缆搁在器材架上。
两只手插在腰上偏头看了谢海一眼。
那个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往外多扯了半寸。
像一张纸被轻轻撕开了一条缝。
谢海把扳手放回架子上,指腹在橡胶握把上压了一下。
“鲁局长点的名。”
小伍点了点头,伸手在器材架上层摸了摸,像在找什么东西。
摸了两下没摸到,他转过头来。
“那倒是推不掉。不过你平时连KTV都不去的人,突然上台唱,够呛吧?”
他蹲下身翻了翻柜子底层的杂物,声音从柜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听梁老师说那个海选是现场录播,台下坐一排评委,上去就是真刀真枪。”
“你准备唱什么?总不能唱那个什么两只老虎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里多了一卷胶带。
谢海低头整理手边一盘电缆,拇指沿着橡胶外皮表面缓缓蹭过去。
那道被他压出来的浅痕还在,像被什么轻轻刻了一下。
“还没想好。”
小伍把胶带卷塞进工具包的侧袋里,拉链拉上发出干脆的一声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谢海。
“那你抓紧想吧。后天下午两点,棚里人肯定不少。”
他顿了顿,虎牙在嘴唇边沿露出一线。
“反正我听梁老师说,这次参选的有好几个专业出身的。”
“你上去别慌就行,反正台底下的人也不是专门来听你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
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上方嗡嗡地低鸣着,光白得发青。
谢海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帆布包上。
灰色的包面洗得微微起毛,边角有一小块线头脱了。
里面叠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谱子,纸面边缘被折过一道。
折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灰。
他没走过去,转过身继续理那盘电缆。
拇指在橡胶外皮上反复蹭过同一个位置。
蹭到那一小片橡胶表面微微发热。
六楼的窗户外天色开始暗下来。
从青灰沉到深蓝再到墨色,只用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
谢海离开环球大厦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正在交接班。
两个人站在闸机边上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在他经过时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树影被拉得又长又薄。
回到锦澜苑的时候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壁灯。
圆桌面上搁着三菜一汤,白瓷盘边缘干净得没有一滴油渍。
汤碗里的鱼汤还在冒着薄薄的热气。
龙玉霜坐在靠窗那一侧,筷子搁在碗沿上。
长发用一根深色发簪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耳根垂下来。
“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谢海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块排骨。
酱色的汤汁沿着骨头边缘缓缓往下淌。
在碗壁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然后停在半截处慢慢凝住。
龙玉霜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他低头嚼那块排骨,看着他放下骨头把它搁在碟子边缘。
看着他把那口饭咽下去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一直没移开,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要是输了怎么办?”
她问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像把一句话折起来递过来。
谢海夹第二块排骨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用筷尖拨了拨碟子里那根啃净的骨头,把它翻了个面。
骨头表面光滑干净,没有什么话能接。
他嚼完那块排骨,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挨着前面那根排成一排。两根骨头靠在一起,像一列还没想好终点站的铁轨。
龙玉霜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才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
目光落在汤碗里浮沉的那一小撮葱花上。
青白色的葱圈在浅色汤面里慢慢打着转。
“输了也没关系,你才十九岁。”
谢海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碟子边缘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瓷质的轻响。
他把三个盘子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龙头打开冲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龙玉霜已经不在圆桌边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着。发型侧脸的轮廓在壁灯下被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他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二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谢海掏出来看了一眼,企鹅音乐平台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推送栏里是裴勇的头像——一张侧脸照,灯光打在他下颌线上。
配文“后天见”。
配图是海选现场的彩排照片,舞台灯光调成了冷蓝色。
立麦的影子投在背景板上。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
三千多条评论在最上面那条被顶到第一屏的下面折叠着。
最上面那条点赞数高出一截,发表日期下午四点十七分。
内容只有一行字:“新人上去别紧张,反正没人听。”
谢海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四点十七分,他记得那个时间。
他正在六楼整理那盘电缆,拇指在那道浅痕上反复蹭着。
日光灯白得发青。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压着那截被折过的谱子边角。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亮起来的光从屏幕边缘漏出来,像一条被切开的口子。
谢海拿起来划开锁屏,何洁发来一张照片。
她穿着制式衬衫站在警车旁边。
警灯的红蓝反光从车门漆面上映过来。
在她锁骨上方镀了一层偏冷的色光。
配文是三个字:“别丢人。”
谢海把照片放大了一些。
何洁的手机壳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指甲痕。从右侧边框延伸到背面摄像头下方半寸的位置。痕迹的边缘微微泛白,像一片被反复折过的纸留下的那道印记。
他盯着那道浅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去。
房间里安静得很。
他站起来推开窗,晚风从窗帘边沿灌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兜底碰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是那张写着“蘅”字的便签条。
他把便签条又往里推了推,推到了兜底的角落。
他走向了今天才买好的钢琴,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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