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了今天才买好的钢琴,开始准备。
琴凳是木质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咯吱。
谢海把谱纸摊开在谱架上,铅笔搁在琴键上方那一道窄窄的凹槽里。
手指按下去第一个键的时候琴弦在铸铁板后面震动起来。
发出一声浑圆的嗡鸣。
第二个音接上去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人翻了个身。
地板传下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没有停。
手指在琴键上落下去又抬起来,落下去又抬起来。
音符之间没有连贯的旋律。
像一颗一颗被单独摘下来的珠子散在台面上。
他拿起铅笔在谱纸上划了一道横线。
把刚才弹出来的几个音排进去,然后又弹了一遍。
这次比刚才顺了一点。
但听起来还是像野鸟落在铁皮屋顶上踩出的节奏。
楼梯口传来拖鞋踩木板的声响。
龙玉霜站在楼梯转角处,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
头发散着没拢,发尾搭在肩侧。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偏着头听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下来。
“你这是在调音还是拆琴?”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低。
尾音像被压过的纸页边缘微微翘起来。
谢海没有回头,手指又按了两个键。
然后拿笔在谱纸上划了一道。
“谱曲。”
龙玉霜走到钢琴侧面,歪着头看了几眼镜面里映出来的谱纸。
铅笔道子歪歪扭扭地排着。
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画出来的横线。
她嘴角动了动。
“就这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谱纸上方虚虚地画了一圈。
“你上台唱这个的话,底下人以为你在修钢琴。”
谢海把笔放下,伸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他翻转过来朝向龙玉霜。
上面是一个页面,界面干净利落。
最上方写着“作品登记备案”。
中间有一行已经填入的编号。
下方是三行已经提交完成的确认标记。
龙玉霜凑近屏幕看了两秒,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刚才一边弹一边填的。”
龙玉霜直起身,手指攥着开衫领口拢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又看了那张谱纸一眼。
目光从歪歪扭扭的铅笔道子上滑过去。
嘴角那条线绷了一下又松开。
“那就注册着吧,反正也没人听得到。”
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天台上人多,不指望你拿名次。”
“话少说,姿态放低,别让人看出你心里有事。”
“安安稳稳唱完就下来。”
说完她上了楼,拖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地远了。
谢海坐在琴凳上没动。
目光落在那张谱纸上。
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划。音符从笔尖底下流出来的时候比刚才顺了一点。
像一粒被含了太久的糖果终于被人咬破了皮。
第二天早上客厅里的早餐桌已经收了。杯碟都归置进了橱柜。龙玉霜站在玄关换鞋。
脚尖抵进皮鞋口的时候她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餐桌旁边的谢海。
“今天上班去吧?”
“去。”
龙玉霜点了点头,手指在包带边缘捏了一下。
“记住我说的,明天不要胡来,注意分寸。”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门轴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咬合。
谢海站在餐桌旁边把最后半口包子咽下去。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出了门。
环球大厦一楼的闸机还在刷着早高峰的人流。
谢海穿过大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
钱霁站在轿厢里,手里端着一杯没盖盖子的热饮。
看到他进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侧身让了让位置。
“明天下午一点正式开始。”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轿厢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今天上午各部门在十九楼布置场地。”
“明天现场谱曲唱作同步录制,你只有今天一天把歌弄出来。”
谢海伸手按了六楼。
“我尽力,争取拿出一首能听的。”
他顿了顿,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又继续上行。
“不过我需要一个女声伴唱。南方口音的,声音干净一些。”
“能衬托主旋律不抢气口。”
钱霁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端着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收拢了一下。
“你有人选了?”
“冷金凤。”
钱霁的嘴角动了一下。
杯沿抵着下唇的地方印出一圈淡淡的水痕。
“摄影组组长,给你当伴唱?”
“她气息稳,音准干净,不说方言的时候咬字也清楚。”
钱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电梯在六楼停住,门开了。
“行,我帮你安排。再给你加一个,两个伴唱左右够了吧。”
谢海迈出电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什么没压住的东西从齿缝里漏了出来。然后被轿厢合拢的门吞进去了。
电梯门合拢之后钱霁没有立刻按楼层。她站在轿厢里端着那杯热饮,杯壁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
她偏过头看着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嘴角那抹压了半天的弧度终于彻底松开了。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在轿厢壁上。
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抬起来盖住自己的眼睛。笑声从手底下漏出来,闷闷的。像被堵住了一半的水流,从指缝间往外淌。杯里的热饮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她赶紧把杯子拿远了些。
弯着腰在轿厢角落笑了一阵才直起身。
用指背擦了擦眼角,伸手按了十九楼。
电梯开始上行,轿厢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杯沿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水痕。
下午两点,六楼走廊尽头的音乐制作室。
门是隔音的那种,推开的时候需要稍稍用力。
冷金凤站在门口,黑发齐腰垂着。
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谱本。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头发,戴着圆框眼镜。
抱着一只保温杯靠在墙上。
“进来吧。”
谢海侧身让开门,两个人先后跨进房间。
门从里面关上之后门锁拨片转到位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窗外的声音一瞬间全部被切断了。
屋里的隔音棉是深灰色的,铺满了四面墙壁。
像被一层厚实的绒布裹住。
冷金凤把谱本放在调音台上翻开来。
食指在第一页上点了点。
“先试一遍。”
谢海站在话筒前面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调音台旁边的电脑屏幕。
确认音频输入通道已经亮起绿灯。
然后偏过头对两个伴唱说了一句话。
“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音,出门之后请压在肚子里。”
“曲子正式录完之前,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
冷金凤的食指停在谱纸第一行第五个音符上。
停了一拍才抬起来,她点了点头。
圆框眼镜的姑娘把保温杯放在地上蹲下来。
按了一下脚边的监听音箱开关。
他们开始合音。
第一遍的时候谢海只走了主歌前四句。
冷金凤的伴唱在第二句第三拍切进来。
声音从头顶上方的监听喇叭里传回来时干净得像刚浸过冰水的玻璃片。
谢海的手指在调音台上推了一下音量推子。
又退回去重新推了一次。
门外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脚步声贴着门边的地面滑过去又消失在拐角。
窗帘是拉死的。
门缝底下透出去的光是一道冷白色的薄片。
像被裁下来的尺子搁在地砖上。
两个小时之后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
钱霁从电梯口拐出来,手里没有拿杯子。
手机屏幕亮着贴在手心里。
她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隔音门前停住了。
侧过头把耳朵凑近门板。
没有声音。
隔音棉把里面的一切都裹住了。
连呼吸声都被压在了那层深灰色的绒面底下。
钱霁直起身,退后半步站在走廊中间。
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她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
录音棚的灯光偏暖的时候他下颌线的轮廓。
他站在沙发旁边距离她大约一臂时嘴角那抹弧度。
还有他低头看谱纸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一小片淡影。
那些画面之间穿插着她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
指腹感觉到的那一层薄薄的暖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她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沙发靠垫陷下去的弧度。
他侧过身时衬衫领口边缘擦过她手腕内侧的触感。
还有他低下头时后颈那段被暖光勾出来的线条。
从耳根延伸到领口上方。
她的手指当时沿着那条线慢慢滑下去。
指腹贴着他皮肤上的温度。
感觉到他后背绷紧的那一下。
那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时候她嗓子眼微微收了一下。
指尖在手机边缘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她睁开眼,走廊日光灯的白光重新灌进来。
把那幅暖色调的画面冲淡了。
她划亮手机屏幕翻到通话记录。
找到谢海的号码按了下去。
响了五声,第六声的时候接起来。
“练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平直,像在问今天天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谢海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一点从监听耳机返送回来的混响尾音。
“还在走第二版,主歌差不多定了,副歌还需要顺两遍。”
“两个伴唱配合得怎么样?”
“很稳。冷姐音准一直好,小林和声咬合也贴得紧。”
钱霁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钢琴的低音。
然后是一串琶音。
然后谢海的声音又响起来。
“钱姐,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副歌这段还有点毛刺要磨。”
“好。挂了。”
钱霁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那扇深灰色的隔音门上。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看不见里面任何动静,听不见里面任何声响。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远了。
屋子里,谢海把手机搁在调音台上。
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冷金凤站在他侧后方,按着耳返的线缆。
目光落在他后脑勺被灯光照出一圈暖边的发顶上。
圆框眼镜的姑娘蹲在地上调一只监听音箱的相位。扳手拧动旋钮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时间就这样,一天很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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