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江浙地区民怨沸腾，连同京师，也在极快的时间内，收到许多消息。几乎是在岳昭攻陷钱塘城，将江浙最后一座有清军重兵把守的城池拿下的消息送到京师的同时，来自于江南，岳昭压榨百姓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师。
杨延麟脸色巨变，他是江浙人氏，对岳昭谈不上憎恨，也知道岳昭做的事情的确对国家有好处。可那一封封书信并非是只冲着自己来的，还送到了别人手中。
至于皇帝有没有收到来自于江南的奏章，不消说也知道，那是必然。
能用钱解决麻烦的时候，士绅不会吝惜钱财。他们担心的是自己垄断的权利被岳昭剥夺，再无以往的优待，会坠入深渊当中，成为庶民。
“......江浙方才平定，魏国公岳昭便在江浙等地横征暴敛，擅自抄没士绅家产；又勒令江浙士绅，必须购买朝廷下发债券，以至于江浙民怨沸腾，人人都在咒骂魏国公。臣央求朝廷派遣一员干将，阻止魏国公所为，还江浙太平，好叫江浙安定下来。”
“......魏国公勒索民众，以壮军势。”
“......又有魏国公招抚清贼绿营，蒙八旗之外，还以满洲八旗为湘军军官，实乃让江南百姓寒心。敢问陛下，可还记得扬州十日？”
小皇帝朱明恒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于江浙的奏章，奏章主人名叫文琪，曾经官至南京礼部侍郎，随着清军南下，便弃官在家，不为清军所用。
“此事当真？诸位爱卿？”他一边回想奏章当中罗列的罪名，一边对大崔小崔邝记方刘宽等尚书发问。太后不在，此间乃是中极殿偏殿，在宫阙当中尚且完整，一直都是小皇帝办公所在。
“臣不在江南，不知江南事。但清查江浙，臣以为大善。朝廷当派遣一人前往江浙，协助首辅处置庶务，安抚人心。”大崔率先开口，他是次辅，在众人当中权柄最重，年纪越最大。
老贼！邝记方心中暗骂一声，这厮老而不死是为贼。江浙地区原本属于江浙布政司，按理说应该官位大家分上一分。
但随着朝堂上的默契被打破，争端也变得愈演愈烈。岳昭对士绅下手的做法，让大崔大为不满。除了次辅这一身份之外，他也是士绅，家财万贯，田亩过十万的巨富。若是朝廷按照岳昭法子征税，清点土地，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相比张居正等人的改革，岳昭手握重兵，软刀子割肉的法子更为精妙。一软一硬，总有法子让人屈服。
他不得不上前申辩：“敢问次辅，江浙百姓为清贼所治之事，可曾有民怨沸腾？”
大崔不解，只是道：“有。”
邝记方冷冷道：“清贼动辄屠城，已经将江南人的骨头斩断，不知有多少人从中为清贼做事，真要追究起来，这江浙士绅便是全杀了，也理所应当。首辅心善仁慈，破了钱塘，也只是勒令你们口中的‘百姓’，那些士绅为大明效力，以购买债券，重新融入大明。”
“这些债券无论是三年支付还是五年支付，只要这些人购入，便不敢在暗中勾结清贼，为虎作伥，乃是大善事。此外便是，这些债券有利可图，到了支付时，也好彰显我大明气魄，并非是收刮民脂民膏为陛下享乐。而是让利于民。”
“如今他们的民怨沸腾，臣以为不实之余，更想知道那位南京礼部侍郎，脑袋上是大明的发簪，还是清贼的金钱鼠尾。若是后者，还请陛下下令将江南士绅当中，有金钱鼠尾之人，全部清算。以他们的家产充实国库。”
邝记方掷地有声，他并非是朝堂上的昏庸之人。而是从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的干臣，很清楚士绅最怕什么。他们通篇所说都是国家大义，而不提个人。究其根本还是在于多尔衮一句留发不留首，已经让江南士绅转变阵营。
他们说不出慷慨激昂的话，早就变成水太凉那种废物。
小皇帝意味深长的看向大崔，问道：“邝银台所言，次辅以为如何？”
大崔冷汗直流，忙道：“回禀陛下，老臣以为邝银台所言虽然精妙，却不可实行。江浙虽定，江南却还未平定。若是从严治江浙，只怕江浙还会生出叛乱，与国不美。”
他忍不住看向邝记方，冲着他使眼色，想要邝记方在这件事情上面帮帮自己。大家都是士绅，岳昭是外来人。帮人就是帮自己。
邝记方不为所动，淡淡道：“当今天下，大明臣民当以国事为重。首辅镇压江浙，即将平定江南之际，若是江浙出现骚乱，臣以为应当严厉镇压。从两广调遣部分湘军，镇压江浙以及南直隶这些被清贼杀怕了的土地。”
“他们不敢与清贼作战，只会卑躬屈膝。今日臣倒是想看看，那些士绅敢不敢跟我大明作战。”
“陛下。”邝记方话音一转，有道：“江浙南直隶战乱不休，还请陛下下令，直到首辅平定江南之前，江浙地区片帆不许下海。”
江浙，而非南直隶！
小皇帝还未意识到的问题，大崔已经意识到了。邝记方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江浙士绅。在这件事情上面缄口不言的南直隶士绅，倒是可以继续与海外商贸。
靠着走私，反开海一直垄断海贸的江浙士绅已经快十年没有对外贸易了。一旦陛下听从，江浙的贸易还会受到打击。
直到禁令解除。
“次辅认为邝银台所言如何？”小皇帝再度开口，将问题抛给次辅。他小小的眼睛当中有大大的疑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此时此刻也无人能够将里面的问题公之于众。
皇权跟臣权争锋不断，朝堂上的内斗是文官体系之间的争斗，跟皇帝无关。该瞒着皇帝的地方，还得瞒着。不然皇帝一时兴起，会让大明陷入新的危机当中。
大崔自然不愿意这件事情当中已经不怎么强大的江浙士绅受损太过严重，也不希望岳昭真的按照邝记方所言，将江浙士绅的骨头再度打断。
他生性玲珑，选择拖字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内阁六部当请来知晓江南现状的官吏，好好商议之后，确定如何解决江浙问题。臣对江浙等地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那就依了爱卿所言。”小皇帝笑着对大崔说道，已经明白这件事情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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