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平川县产业街。
天海机械厂的小院里摆着两张大拼桌。
院子当中的老椿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地上洒了一层井水降温，冒着丝丝泥土气。
院门口停着两辆南城农机局派来拉货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只木条箱，箱体上用红漆刷着醒目的三色检验合格标志。
那是交付给南城的第一批十套动力总成。
屋里的小会议桌旁，坐满了天海联盟的核心骨干。
赵小云手里拿着一把算盘，面前摊开着南城农机工业局划转过来的定金汇款单，以及这半个月来海丰农机站连续追加订单的结算汇总底册。
顾砚秋坐在长凳一头，抽着旱烟袋，神色平静。
宋婉清手里拿着剪刀和旧布料，坐在门槛上缝着包装衬垫，耳朵却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
“大家静一静，今天结算南城首批交货款和海丰第三期利润分配。”顾念念坐在桌子中央，伸手叩了叩桌面。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
赵小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把一张用红色圆珠笔划好格子的厚宣纸展开，贴在墙上的木板上。
“南城首批十套动力总成，定金与中期交付款共计三千六百八十块已全部到账；海丰上月改装件尾款到账一千二百四十块。扣除生铁原料、模具折旧、运输损耗及共管账户质保金，本次可分配盈余为两千一百六十块。”
屋里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两千一百六十块！
在这个普通青工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代，这笔钱对屋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赵小云拿着铁教鞭，点在分红表的第一行：“沈翠芬师傅，利用旧轮胎低温硫化工艺成功试制出石墨密封挡圈，通过南城极限工况检验，替代进口件，为全厂节约单件成本六块八毛八。按前期章程，享受技术节约提成与生产计件，分配金额三百二十块。”
沈翠芬坐在角落的木扎板上，两只手上全是常年硫化橡胶留下的黑渍和烫伤疤痕。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翠芬猛地抬起头，局促地站了起来，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搓个不停：“小顾厂长……这、这也太多了！俺就是带着两个姐妹在大铁锅里熬胶水，哪能拿这么多钱？”
“沈师傅，规矩就是规矩。”顾念念开口，“没有你熬出来的石墨圈，七号台在泥水槽里撑不过三十个小时。这是你的手艺钱，拿着。”
赵小云把三叠用纸条扎好的大黑十块钱递了过去，沈翠芬接过来，眼圈通红，紧紧抱在怀里。
“老周师傅、严守义师傅，负责传动总成核心装配与公差补偿调试，带教南城学员，每人分配二百六十块。”
老周和严守义对视了一眼，坦然接过了钱条。
“杜海生同志，连续负责七十八小时台位数据核销与外协三色卡复检，记功一次，分配一百四十块。”
“林小北同志，长途物资紧急调拨与联络保障，分配九十块。”
每一个人的名字念出来，后面都附着具体的贡献指标和工时记录。账目清晰，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然而，当赵小云的教鞭移到分红表最下方的一行红字时，屋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一行用红笔写得清清楚楚：“平川县红旗农具作坊——外协壳体返工及报废扣款栏。”
坐在门边的宋大勇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大勇穿着一件沾满黑煤灰的旧蓝大褂，两只脚踩着露脚趾的草鞋，整个人局促地贴着门框。
赵小云看着表格，声音公事公办：“平川红旗农具作坊，在首批外协加工中，因模具偏心导致外-06号等三只箱体壁厚超差零点四八毫米，且因违规借出公章导致全厂凭证审查出现重大险情。”
宋大勇头埋得极低，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
“按天海质量追溯管理规定，扣除红旗作坊加工津贴一百二十块，冲抵模具修复与报废工时费。”
屋里一片寂静。
一百二十块钱，对一个小作坊来说，几乎等于白干了大半个月。
赵小云顿了顿，继续念道：“但是，鉴于宋师傅在南城核验期间及时出面作证，并主动提供原始生铁配比账册，补齐了法律证据链，南城复检的三只废件毛坯损耗，由天海总厂全额承担，不向作坊追讨生铁原料费。”
宋大勇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颤：“小顾厂长……天海……天海不让我赔生铁钱？”
“生铁是产业街拉过去的，坏了算天海的投资损耗。”顾念念看着宋大勇，“但扣掉的一百二十块钱，是给你的记性。宋师傅，天海的招牌是用命在地头拼出来的，容不得半毫米的马虎。”
宋大勇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褂下摆，突然往前走了两步，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白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小会议桌上，扑通一声坐在长凳上，声音发哑：“小顾厂长，我宋大勇混蛋，我认罚！这一百二十块钱扣得对，扣得该！”
宋大勇指着桌上的纸条：“这是华兴贸易那个姓陈的主管，当初借走公章时塞给我的。他们说只要我偷偷把南城报废的那批直角齿装进天海的壳子里，每套给我提成五十块钱，这是他们开的省外贸提货介绍信！”
全场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赫然盖着华兴贸易业务部的公章，写着“特种调拨轴承与配件提货凭证”，底下还附着一个省城的秘密仓库地址。
宋大勇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他们前天还派人来找我，让我把天海这批机子的图纸描一份给他们。我宋大勇虽然贪小便宜，但不是吃里扒外的畜生！图纸我没给，这介绍信我交出来！以后谁要是再敢打天海的主意，我老宋第一个拿铁锤砸断他的腿！”
顾念念拿起那张介绍条看了看，递给身旁的赵启明收好。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张张面孔。
“宋师傅，红旗作坊的外协配额，天海不取消。”顾念念语气坚定，“从下个月开始，南城第二批十套总成的粗加工，依然交给你们作坊干。”
宋大勇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顾念念一字一句说道，“从此往后，所有的粗加工必须按照工序卡、材料批号和三色检验卡走。合格一件，领一张绿卡结一次账；有一件超差，贴红卡当场砸碎钢印。谁再越雷池半步，天海永久停掉配额，全省农机系统通报！”
“照办！全照办！”宋大勇连连点头，“要是再出一个废品，我自己卷铺盖滚出农机街！”
屋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分到钱的师傅们小心地把钞票缝进贴身衣兜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门外的两辆大卡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南城的第一批现货在赵启明的指挥下稳稳开出了大院。
然而，赵小云却没有笑。
她快速翻完了手里两本厚厚的生产进度表，眉头拧在了一起，拿着算盘快步走到顾念念面前。
赵小云把账本往顾念念面前一推，声音有些发干：“念念，南城这头算是按期发了货。但是海丰那边催要的后二十套改装总成，下周一必须见货，两头厂子的订单全撞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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