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赵小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横线,眉头拧在一起。
“南城要三十套,海丰催二十套。”赵小云抬起头看着众人,“南城首批十套刚装车拉走,剩下二十套下个月中旬前必须送到修配站。海丰那头更急,秋耕翻土赶农时,后二十套下周一就得装车走铁道慢车发过去。”
赵小云在草纸上写出几行细账,把算盘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两头加起来整整四十套总成。咱们现在院子里能用的老师傅,算上老周和严守义师傅,能上手负责总装调试、量公差的只有六个人。沈师傅的土硫化炉子一天最多出八个石墨挡圈,除开边角毛刺损耗,供一头都勉强。两头一起压过来,工序彻底卡死了。”
屋里几个骨干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顾砚秋坐在门槛旁边,磕了磕旱烟袋锅子,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
“要我说,步子不能卡在自己院里。”顾砚秋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平川县城关镇、南关农具厂,还有铁匠公社,那几家社队小作坊我都熟。咱们把传动箱壳体翻砂、主副轴粗车这些粗活全包出去。一家分五套,三天就能把毛坯全拉回产业街。”
赵启明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桌上,里面的水晃了晃。
“不行!”赵启明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顾叔,南城测试场那一出你刚亲眼见过。宋大勇那么老实的手艺人,模具偏了半圈,壁厚直接超差零点四八毫米。要不是念念手里有底单,咱们连入驻南城的门槛都摸不着。再放给外头那些没打过交道的小作坊,万一材质掺了生铁渣,轴承孔打偏一丝,装上机车下了地,烂在泥坑里,砸的是谁的牌子?”
老周靠在墙根的木架旁,从兜里摸出单眼放大镜,用衣角擦了擦。
“启明说得在理。”老周声音发干,“海丰地里全是盐碱砂,齿轮箱咬合间隙要求收在零点零八毫米。外头作坊的破车床导轨全是晃的,车出来的同心度根本保不住。真要是把粗加工全撒出去,咱们光是跟在后头挑次品、磨轴颈,耽误的时间比自己干还要多。”
赵小云接着补充:“资金也转不开。南城划过来的定金,大头押在南城农行的共管账户当质保金。要是同时给几家外协作坊垫付生铁款,下个月发工人工资的钱就得挪用,风险太大了。”
屋子里没了说话声,只有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顾念念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截粉笔,在长桌的黑漆面上画了三个方框。
“海丰的单子不能退,南城的指标更不能丢。”顾念念开口,语速很平稳,“两头产能撞在一起,不是人手不够,是工序没切碎。”
众人的目光聚在桌面的粉笔画上。
顾念念指着第一个框:“第一,粗加工必须外协,但不能由着作坊由头干到尾。平川作坊只干一件事,翻砂浇铸箱体粗坯;南关农具厂只负责下料锻打主轴毛坯。每一道工序只能拿天海统一下发的极限卡规检验。过不了规的,作坊自己拉回去回炉,天海不付一分钱运费。”
顾念念将粉笔移到第二个框:“第二,在产业街东头的旧仓库建一个样件对照库。所有的毛坯进门,杜海生带着卡尺在门口卡尺寸,每件毛坯都要跟标准母模贴合。合格的当场盖绿章、领工序流转单;不合格的直接贴红卡退回。作坊凭绿卡按周结清加工费,绝不压款,但也绝不多给一分。”
顾念念把粉笔点在第三个方框上,敲了两下。
“第三,核心齿轮修磨、输出轴热处理、沈师傅的石墨圈硫化,以及最后的整机防呆总装与空载试验,这四道工序一步都不准出天海的小院。由老周和严师傅带班,分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赵启明听完,两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这个法子稳当!卡规在咱们手里,作坊只管按规矩下死力气,核心公差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扣着!”
“顾叔,外协的事得先立字据。”顾念念看向顾砚秋,“下午你带上公证书底本去南关农具厂和平川城关镇。合同里写死三条:第一,必须用天海提供的工序卡编号;第二,每批生铁下料都要登记炉号和领料人手印;第三,所有毛坯由天海派人现场打上批次钢印,没打钢印的一律不收。”
顾砚秋收起烟袋,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拿公章和印泥。南关的老李跟我共事过五年,我亲自盯着他签协议、盖手印,规矩差一丝都不行。”
“杜海生。”顾念念转头。
杜海生推了推眼镜,立刻站直:“顾厂长,我在!”
“你带上两套标准通止规和三色检验卡,下午跟顾叔一起去南关农具厂。”顾念念交代,“在他们车间立一个标准检验台,把合格样件挂在墙上。教他们的质检员怎么过规,只要通规过不去或者止规能塞进半格,当场贴红标退回,绝不能等拉到产业街再扯皮。”
“明白!我带上游标卡尺和红蓝记号笔,现在就去东仓库挑标准样件!”杜海生应了一声,快步往后院跑去。
“沈师傅。”顾念念看向角落里的沈翠芬。
沈翠芬连忙站直身子,双手抓着围裙角。
“硫化炉的班次要改。”顾念念看着她,“把两个炭火炉并成一个大夹套炉,加两块铸铁压板。你带着两个女工负责配料和温度记录,男工负责压模出胶。每天早上六点开炉,晚上九点封火,石墨密封圈的日产量必须提到二十个以上。”
沈翠芬使劲点头:“小顾厂长放心!俺把铺盖搬到工棚里去,炉温不降,俺就不离人,保证不耽误一套总成的装配!”
门槛边的宋婉清放下手里的粗针线,拿起剪好的一块油毡布:“念念,总成发往海丰要走海运沿线,南城走的是烂泥路。我带着街坊几位大娘,拿旧麻袋和沥青纸赶做双层防潮包装套。装一套包一套,保准路上磕不着、淋不着雨。”
“好,大家分头动起来。”顾念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
院子里立刻忙碌开来。
杜海生提着装满游标卡尺和卡规的木盒子,在东仓库货架前逐件核对编号。
赵启明挽起袖子,大步迈进车间,指挥青工把两台旧车床的导轨重新垫平校准,排定白班与夜班的换班名单。
赵小云则坐在桌前,将新增的两家外协作坊名称填进外协追溯总册,每一页都贴好对应的工序追踪条形签。
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林小北骑着嘉陵轻骑停在门口,单脚踩在地上,手里高高扬起一封盖着红色邮戳的特快加急信。
“念念姐!省城来的特快信!”林小北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声喊道,“许杨同志从省城寄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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