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崇伏了法。呼延烈、石牧，也尽数落网。
那作恶的首恶，一个一个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棘手的难题——
那数以万计曾追随过卫崇的降卒、胁从，以及那摹刻余众，该如何处置？
—
议事堂里，为这件事起了不小的争执。
“依我看，这些卫崇的爪牙，一个都留不得！”一个义军首领恨恨道，“他们追随卫崇，助纣为虐，害了多少我们的弟兄、多少无辜的百姓！”
“斩草就得除根！把他们尽数清算了，才能以儆效尤，才能告慰那死难的冤魂！”
—
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连年的血战，让太多人对卫崇一党恨之入骨。那滔天的恨意，此刻都化作了一句“斩草除根”。
可就在这喊杀声四起之时，一个虚弱、却清明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江砚。
—
“不可。”他靠坐在软榻上，缓缓道，“这清算，不能这么搞。”
“先生？”那义军首领一愣，“这些可都是卫崇的爪牙啊！”
“他们是卫崇的爪牙。”江砚点了点头，随即却反问，“可你可知道，这数以万计的降卒、胁从里，有多少人是真心追随卫崇作恶的？”
“又有多少人，不过是被卫崇的淫威逼着、被一纸军令驱着，身不由己，才站到了我们对面的？”
—
那义军首领，被问得一愣。
“先生的意思是……”
“首恶必惩。”江砚一字一句，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明，“卫崇、呼延烈、石牧，这些罪魁祸首，这些双手真真切切沾满了鲜血的人——一个都不能姑息。这是公道。”
“可那被裹挟的胁从、那被逼无奈的降卒——胁从不问。”
“至于那些肯悔过、肯重新做人的——给他们一条活路。”
—
“为什么？”有人不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错了。”江砚缓缓摇头。
“我再问你们一句。”他望着堂中众人，“卫崇当年，是怎么对苏家的？”
“他构陷苏靖一人通敌，便将苏家满门三十七口，无论老幼，尽数问斩。这叫什么？”
“这叫株连。叫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
“那是卫崇的手段。”江砚一字一句，那虚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了的冷冽，“也是那吃人世道的根源。”
“今日我们若也学他那般，把那数以万计、大多身不由己的降卒胁从，尽数清算——那我们和卫崇，又有什么分别？”
“我们推翻他，是为了终结那吃人的世道。可若我们转头也用他那吃人的手段——那这乱世，纵然换了主人，那吃人的根，却还在。”
—
“用不了几代，还会再长出一个卫崇。”
江砚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熄了堂中那四起的喊杀声。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浴血奋战、拼死推翻卫崇，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终结那株连、滥杀、把人不当人的吃人世道吗？
若他们也拿起那把吃人的刀，去清算那些无辜的胁从——那他们这一路的牺牲，那一个“护民”的旗，又还剩下几分意义？
—
“先生说的是。”裴照率先肃然开口，“是老夫也着相了。”
“我们要立的，是一个讲公道、讲王法的新世道。这新世道的第一步，就不能从一场株连滥杀开始。”
“首恶必惩，胁从不问，给改过者一条活路——好！就依先生所言！”
—
于是，一道宽仁、却公道的处置，颁行了下去。
卫崇、呼延烈、石牧，及一众双手沾血的首恶，依律严惩。而那数以万计的降卒、胁从，凡未曾亲手作过大恶的，尽数赦免。
愿归乡的，发盘缠，放他们回家种地。愿留下、肯悔过自新的，则编入那重建家园的队伍，让他们用双手去赎、去弥补那曾经的过错。
—
那消息传开，那数以万计、本已惶惶不可终日、只等一死的降卒胁从，无不痛哭失声。
他们本以为，追随了卫崇，便是死路一条。他们本以为，那胜利者会像卫崇那般，把他们连根拔起。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一条活路，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
有一个年轻的降卒，曾被卫崇强征入伍，替卫崇卖过命。他跪在地上，朝着江砚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
“江先生……是个活菩萨啊……”他哽咽着，“我一个被逼着卖命的泥腿子……本以为这条命早就没了……是先生，给了我一条回家种地、孝敬爹娘的活路……”
“这份恩……我一辈子都记着！往后，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好好地做个人，绝不再做那害人的事！”
—
江砚靠坐在软榻上，听着那一声声劫后余生的痛哭与感激，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他知道，这宽仁的一念，胜过千万柄滥杀的刀。
滥杀一万人，只会种下一万颗仇恨的种子。往后，那仇恨还会生根、发芽，再酿成新的祸乱。
可饶恕一万个可以饶恕的人，却能收获一万颗感恩、向善的心。这一万颗心，会成为那新生太平里最坚实的基石。
—
“以暴易暴，不过是把那吃人的世道，换个人再吃一遍。”江砚望着堂外那渐渐安定的天下，轻声道。
“唯有正而不戾、宽而有度，才能真正把那吃人的根，一点一点从这天下拔干净。”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清算。”
“我们要的，是一个让好人能安心做好人、让坏人也有机会重新做好人的——朗朗乾坤。”
—
那一场本可能血流成河的清算，就这样被江砚那一念宽仁，化于无形。
乱世的恶徒，一个一个伏了法。而那曾被卷入乱世的芸芸众生，那大多身不由己的普通人——却在这宽仁的新政下，得到了一条重新活下去的路。
正而不戾。这是江砚为这新生的天下立下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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