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时黑衣人被一一制服,但领头那人趁乱挣脱,翻身滚进了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影深处。
赵谦翻身下马,疾步走到太子面前,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太子站在血泊和尘土之间,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谦的脊背开始微微发颤,久到身后的暗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赵谦,”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今天的计划,除了孤和你,还有谁知道?”
赵谦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骇:“殿下,您怀疑属下?”
“孤没有怀疑你。孤在问你。”
“没有人!只有属下和安排的三名暗卫知道。那三个人都是跟了属下八年以上的老人,绝不可能——”
“他们死了。”赵谦身后一个暗卫低声报告,“殿下,我们在隘口后面发现三个人的尸体。是暗卫的装束,被利刃割喉,至少死了半个时辰。”
山道上一片死寂。
赵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三个暗卫在计划开始前就被杀了,而杀手精准地伏击在太子会出现的山道上。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知道计划,还知道所有细节,包括太子会提前策马独行、包括暗卫会埋伏在隘口后面、包括信号延迟之后才会发起救援。
知道这些细节的人,除了太子本人,只有赵谦。
“殿下,”赵谦的声音发干,却没有回避太子的目光,“属下十二年前入东宫,是姑母,不,皇后娘娘亲手将属下交给殿下的。属下若有二心,愿受千刀万剐。”
太子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但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了视线。
“起来。孤没说是你。”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不敢放松,“去查。给那三个人传过话、送过信、一起喝过酒、一起站过岗的人,一个一个查。”
赵谦如蒙大赦般起身,额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他转身去部署搜查时,太子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那个跑掉的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谦抱拳领命而去。
从栖霞山回江州城的路上,卿月和太子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暗卫已经大致处理过两人的伤口,太子肩上的刀伤最深,缠了厚厚一层纱布,左腿的箭伤也不轻,走路需要人扶。
李卿月手臂上三道刀伤也都上了药。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太子忽然开口,“李卿月。”
他叫她全名。
李卿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孤是有所图才与你合作”,太子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那你呢?”他问,“你需要什么?”
这是太子第一次反过来问她。
在这场交易里,一直是她步步为营,抛出鱼饵、等鱼咬钩。
太子被推着走也好,顺势而为也好,始终是她主导。
可此刻,他靠在马车上,失血让他放下了那些端着的体面,他问了一个剧本之外的问题。
李卿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外的山风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笛子。
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我想要的东西,殿下那时就知道,”李卿月说,“进东宫,成为殿下的侧妃,坐在高处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被人往低处踩的日子。”李卿月的声音很轻,“商户庶女这个身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标签。
无非就是嫁给官员做妾,被正室折磨,死在柴房里,大雪纷飞也没人收尸,想来就是我个身份该有的结局。
可我不要,也不愿。”
太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仍然亮得惊人,里面有火,是烧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灭掉的那种火。
“所以你要做我的太子妃?”他问。
“殿下,”卿月弯了弯嘴角,“那是长远目标。眼前的,还是让我把这个救命之恩坐实了,再说其他。”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低地笑了。
笑声再次牵动了伤口,他疼得皱起眉,却还是笑。
“你倒是实在。”
“商户出身,讲究落袋为安。”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孤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就是和一个商户女演一场戏。”
李卿月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发现,戏是真的,人却是假的。不是那个意思,”太子目光和她相遇,“是孤发现,你这个人,孤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
李卿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辩解。
她知道,太子说的“假”不是指她虚伪,而是他发现她的真实面貌远远超出他最初的判断。
一个十六岁的商户庶女不该有这种冷静、这种胆识、这种对局面的掌控力。
但她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殿下,”她说,“看不清没关系。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我。”
太子看着她,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我的侧妃。”
李卿月听到,笑着回道,“殿下今天被伏击,计划全盘泄露,殿下就不怀疑是民女走漏了风声?”
太子正准备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类似于一种近乎无语的平静,好像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不是你。”他说。
“为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撩开车帘,朝外面骑马随行的赵谦吩咐了一句“走慢些”,然后放下帘子,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卿月,语气像是分析一桩公案,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
“第一,时间对不上。
孤决定将计就计、在鹰嘴崖设局,是四天前的事。通
知你是三天前。从你接到消息到今日事发,满打满算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要联系上孤的兄弟、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愿意把各自的刺客交给你来统一调度。
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门路,就算有,时间也不够。
大哥那个人孤清楚,他多疑得很,不会在三天之内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达成这种程度的合作。
老五更不用说了,他藏了这么多年,连孤都瞒过去了,凭什么三天就信你?”
李卿月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第二,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今天根本不该出现。
刺杀太子是灭九族的大罪,聪明人的做法是躲在暗处,等事成之后再出来摘桃子。
或者等事败之后撇清关系。你没有理由亲自到场。
你来了,带着丫鬟,坐着李家的马车,按时按点地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你是内鬼,这是最蠢的做法,把自己放在刀口下,图什么?”
“也许是为了博取殿下的信任?”李卿月故意问。
太子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一层”的笃定道,
“如果是为了博取信任,你有更稳妥的办法,比如提前通风报信,让孤取消计划,这样你也能得到孤的感激,还不用冒生命危险。
你今天差点死在那里。博取信任不需要拿命来换,只有真心想救一个人,才会用身体去挡刀。”
他说到“用身体去挡刀”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加重,但目光在卿月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李卿月来不及判断那里面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太子继续说,“你的反应。孤从十二岁起就在朝堂上听人撒谎,一个人是不是在演戏,孤看得多了。
你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看见车夫的尸体,你的瞳孔是缩的,那是真正的恐惧。你跟那个领头的刺客谈判,开口就是银子,这是典型的商户思维,你想用钱来收买他。
如果你是他们的同伙,你不会用这种法子,因为你知道收买没用。你会用更隐蔽的方式递暗号,让他们配合你演戏。但你没有。”
“也许是因为有殿下在场,民女不方便递暗号?”李卿月继续抬杠。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很淡,一闪而过。
“你方便得很。你挡在孤前面的时候,离那些刺客只有三步远,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让他们‘失手’杀了孤。
最明显的一处,你掷石头砸偏了领头那人的弯刀。那一刀本来是冲着孤后颈去的,你砸偏了它。
如果你是内鬼,你不需要砸那块石头,你只需要装作没看见,或者动作慢半拍,等刀落到孤脖子上之后再尖叫。
孤死了,你的任务完成,你还能装作悲痛欲绝的无辜路人,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在她的眼睛上。
“可你没有。你砸了那块石头,砸得又准又狠。孤当时背对着那个人,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孤看见你的眼神,你害怕,但你没有犹豫。一个人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你怕,但你还是救了孤。”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线阳光时明时暗地落在两人之间。
李卿月垂下眼,没有再抬杠。
“第四,”太子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事后的反应。你刚才跟孤说的那些话,如果孤是你的同伙,你会在脱险之后第一时间做什么?”
李卿月想了想:“撇清自己,或者挑拨殿下和赵大人的关系。”
“对。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应该趁孤最虚弱的时候,把嫌疑引到赵谦身上。
赵谦是孤最信任的人,把赵谦扳倒,东宫就塌了一半。可你没有。你说的是‘东宫内部有内鬼’,没有指名道姓,然后建议孤控制消息、放大皇子和五皇子互相猜忌。
这些话,每一句都站在孤的利益上,没有一句是在为孤的敌人铺路。”
“也许是因为民女眼光长远,放长线钓大鱼?”卿月又开始抬杠,但这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太子没有笑。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像在翻看一本他以为已经读懂、却发现还有无数注脚的书。
“第五,”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得太少了。孤在从山洞下来之后,一直在观察你。你问过孤两个问题:第一,‘殿下安排的人呢?’
第二,‘还有谁知道今天的计划?’如果你是他们的人,你不需要问这两个问题。你应该已经知道东宫暗卫不会来,你也应该已经知道计划泄露给了谁。
但你的问题表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带着原计划来的,你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赵谦传给你的那几句话上,你对今天的变故毫无准备。”
他靠在车壁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做最后的定论。
“一个内鬼,不会问这些问题。”
李卿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倒像是一个考生交完卷子、听到主考给出了满分的评判之后那种微妙的放松。
“殿下,”她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
“理性?”太子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然后微微摇头,“孤不是在理性。孤是在找理由。”
“找什么理由?”
“找不怀疑你的理由。”
李卿月微微一怔。
太子偏过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孤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会骗你。朝臣骗你,兄弟骗你,枕边人将来也会骗你。
所以孤学会了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孤母亲。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宫暗卫被屠,孤最信任的赵谦被隔离开,孤在鹰嘴崖上靠着一个商户女的一块石头才保住了命。
按孤的本能,孤应该怀疑所有活着的人,包括你。”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孤不想怀疑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去。
但李卿月听清楚了。
只是她没有立刻回应。
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他的脸在光与影之间切换,有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面前这个端方持重的太子,而是一个被兄弟捅了刀子、被亲信背叛了信任、在这世上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放心的人,却还是想赌一把的年轻人。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想怀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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