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清站在屋里,手还按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她穿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踩了几下,然后停了。
她在等他回答。
他靠在门板上,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在怕什么?
怕十年纯粹相伴毁于一旦。
怕自己残缺困顿之身配不上她半分坦荡。
怕捅破心事之后她尴尬、她疏离、她退避。
最怕的,是怕自己一无所有,偏偏深爱入骨。
怕这辈子只能困在原地,永远配不上他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他不敢应答。
不敢推门。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一败涂地的狼狈。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转身靠在墙上,把所有酸涩咽回喉咙里。
门外传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往她自己的屋子去了。
一夜无眠。
次日破晓,晨雾漫过院墙。
卿月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
这三个月的楚宴清的表现,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着急,也不想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他跨过心底那道坎,等他敢直面自己的心意。
她转身,和以往一样从容,走出院门。
屋内窗后,楚晏清隔着窗纸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袖中手指反复攥紧、松开,骨节泛白。
他很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冲出去,可之后呢?
一个连活着都要靠演戏的质子,有什么资格耽误佳人一生。
卿月去苏州的这半个月,质子府的小院一下子空得冷清。
以前整整三个月,楚晏清天天绷着神经,刻意避开她的触碰、错开她的目光,逼着自己保持距离。
那点克制虽然难熬,但至少人在眼前,他还能一解相思之苦。
可卿月一走,所有紧绷的克制瞬间落空。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需要他躲闪的人,却再也压不住心底攒了三个月的情绪。
思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密密麻麻,堵得人心里发闷。
他每天依旧照常过日子,到了时辰,还是会下意识生火熬药,熬到温度刚好,才突然反应过来,院里已经没人需要这碗药了。
汤药一次次放凉,他一次次默默倒掉。
旁人看他还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日夜都不安稳。
楚晏清一次次把揉烂的信纸丢进灶里,看着火光把纸团烧成灰烬。
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这次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上次卿月去江南,他心里干干净净,只是单纯担心亲人安危,提笔就能写下满满当当的信,句句坦荡坦然。
可现在他不敢。
他经脉残缺、终身不能修行,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四方院子里,没自由、没前程、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配不上的。
这三个月藏在心底的喜欢,是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私心。
半个月里,他无数次想写信,想问问她路上顺不顺利、苏州天气好不好、有没有累着、什么时候回来。
可每一次提笔,又全部揉掉。
他怕字里行间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怕她一眼看出来,他早已不是单纯把她当亲人。
他更怕捅破之后,十年相依为命的安稳彻底毁掉,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自然相处的样子。
反反复复写、反反复复撕,最后他只敢留下短短两行字,多一句都不敢写。
卑微,克制,又无可奈何。
半个月转瞬而过。
午后天气晴朗,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熟悉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是他记了整整十年的声音。
正在分拣药材的楚晏清,指尖瞬间僵住。
心跳猛地乱了节拍,压了半个月的想念和狂喜,一下子冲到心口。
她回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冲出去,脚步仓促,藏不住心底的急切。
院门推开,卿月站在阳光下,身上带了点路途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一路奔波,看不出半点疲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楚晏清眼底的欣喜根本来不及藏干净。
但仅仅一瞬,他就强行压了下去。
狂喜、想念、半个月的煎熬,全部硬生生堵回心里。
他不敢多看她,不敢流露半分私人情绪,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太满,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沉默后,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又公事公办,只问了两句最正经的正事。
“苏州的档案都取齐了?所有线索都对上了吗?”
卿月轻轻点头:“都核对好了,证据完整,吴思远的罪证全部落实。”
得到答案,楚晏清一秒都不敢多留。
再多待一会儿,他辛苦稳住的平静就要崩。
他不敢问她累不累、路上苦不苦、这半个月好不好。
所有想问的关心,全部不敢出口。
只能匆匆收尾,语气生硬又仓促。
“你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吧,卷宗我们改天再核对。”
话音落下,他立刻侧身躲开她的视线,脚步飞快地转身离开,背影僵硬仓促,像是在逃。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卿月站在原地,轻轻看着他逃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又怎么不懂他呢?
懂他的挣扎,懂他的自卑,懂他明明想念到极致,却偏偏逼着自己疏远、逼着自己冷淡。
他活得太痛苦。
心里装着不能说的喜欢,身边相处要克制,分开之后要煎熬,时时刻刻都在自我否定,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从来没想过要逼他。
她清楚,如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难堪的是他,痛苦的也是他。
到时候两人相处尴尬,十年安稳的情谊彻底变味,得不偿失。
既然他这么怕、这么累、这么不敢往前,那她就不逼。
一切照旧,就是最好的。
卿月收回目光,提着包袱走进书房。
书房是两人最私密的地方,她熟练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推开隐蔽的暗格。
格子里静静放着一封薄薄的信。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只是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
和从前那一封封密密麻麻的长信比起来,这封信短得过分,寥寥几句,少得可怜。
卿月慢慢展开。
字迹清瘦,隐隐带着一点刻意稳住的颤抖,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心绪很不平静,却拼命在克制。
【苏州时常下雨,记得保重身体。
院里一切如常,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没有直白的“我想你”,没有煎熬的倾诉。
可字字都是想念。
他不敢说思念,不敢说煎熬,不敢说自己这半个月日日心不在焉、夜夜难眠。
只能借着天气叮嘱她,借着庭院近况,悄悄告诉她,他一直在等。
短短两句话,藏满了他不敢见光的心思。
卿月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默默折好信纸,放回暗格,妥善收好这份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既然坦白会让他痛苦,那她就装作一无所知。
往后日子照旧,晨起练剑、日暮熬药、朝夕相伴。
他想藏,她就帮他藏一辈子。
不戳破心意,也不必轰轰烈烈,只求两人依旧安稳相伴,岁岁如常。
自卿月从苏州返程那天起,二人默契地把所有暗流心事全部压下。
每日天光刚亮,她照例便在院中练剑,
剑光起落利落,楚晏清准时守在灶台熬药,火候把控依旧稳妥,一碗温热汤药静静搁在石桌等候。
相处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递物、相处时不会刻意躲闪对视,也不会生出多余亲近的举动,表面看去,和往年相处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她一眼就透他是强行撑出这份平和,却从不戳破。
她绝口不提书房暗格里那封寥寥数语的信纸,也不追问他独处时藏不住的低落。
只要他想要这份若无其事的日常,她便顺着他的心思配合度日。
前后耗时一月有余,吴思远一党所有牵连势力尽数清除,常年潜伏在质子府周边、伺机暗算楚晏清的暗线也被连根拔除。
卿月核对完最后一卷归档文书,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彻底落地。
朝堂再无人借他质子的身份布局加害,短时间内,他的性命再无暗藏凶险。
自卿月从苏州归来后,小院的日子仿佛彻底回归了从前。
小院风平浪静,晨昏温柔往复。
楚晏清日日守在她身侧,看着眼前安稳平静的光景,心底稍稍安定。
哪怕爱意隐忍入骨,哪怕日夜自我拉扯、自我厌弃,他也知足。
他配不上她。
能以亲人、知己的身份,岁岁相守,护她安稳,已是他身处泥沼之中,能奢望的最好结局。
他本以为,风波既定,往后余生,便皆是这般无波无澜的寻常岁月。
可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从不会给他安稳度日的机会。
这些年他看似闲散无为、安居小院,实则暗中筹谋、步步自保,不动声色间瓦解数次危机,悄无声息助力扫清朝堂暗线。
一切做得隐秘无声,无人报备,无人宣扬,却尽数落在了皇帝眼底。
皇帝心知此人深藏城府、心思缜密,绝非表面那般温顺无用。
质子暗藏锋芒,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是最大隐患。
最好的制衡,便是捆绑。
结案第三日,晴空万里,小院静谧无声。
巷口骤然传来整齐肃穆的马蹄声,打破长久安宁,传旨太监高亢威严的声音穿透院墙,猝不及防砸落进来。
“圣旨到——!”
卿月收剑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望向院口,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楚晏清手中整理卷宗的指尖瞬间僵死,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传旨宫人列队入院,明黄卷轴缓缓展开,鎏金字迹刺眼夺目,庄严的宣读声沉沉响起,不带半分多余言辞,直白、决绝,定夺一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特赐安乐公主,婚配楚晏清。择吉日完婚。
钦此。”
短短一句话,无褒奖,无体恤。
只有赤裸裸的捆绑,不容抗拒的宿命,帝王精准的制衡算计。
一语落地,全院死寂。
风声骤停,叶落无声,整座小院的温柔寻常,被这道轻飘飘的圣旨,彻底碾得粉碎。
楚晏清浑身僵硬伫立,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全力藏住心意、守住分寸、只求静静陪在她身边的卑微奢望,会被一道圣旨彻底撕碎。
赐婚公主。
一纸婚约,君臣绑定,宗室捆绑。
往后他是当朝驸马,身系皇室,再无半分自由。
更再也没有资格,守在卿月身边,维持这最后一寸寻常相守的余地。
心底翻涌着滔天的不愿、不甘、绝望与酸涩,无数情绪绞碎五脏六腑,自卑与无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不愿。
万般不愿。
可他是质子,无根无依、身如浮萍,半生受制于人,从来没有选择的资格。
皇权在上,天命难违,容不得半分忤逆。
漫长的死寂里,楚晏清肩背微微颤抖,眼底所有隐忍、所有深情、所有残存的侥幸,寸寸崩塌、寸寸熄灭。
最终,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苦痛,耗尽全身力气,微微屈膝。
身姿笔直,却又万般沉重,一点点艰难跪下。
嗓音干涩沙哑,轻得近乎无声,带着碎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可奈何。
“臣……领旨。
谢恩。”
这一刻,卿月的目光缓缓落在楚晏清身上。
其实,她心里一早就有了预感。
楚宴清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所有人呢!
只是,看着楚宴清跪在地上,肩头藏着压抑不住的轻颤,硬生生绷着身子维持体面,头颅低伏,礼数周全。
卿月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淡漠,心中却漫开一层凉意。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晨起温药的日常,再也不会有小院独处的静谧,再也不会有藏于字里行间、不敢言说的惦念。
那些小心翼翼藏在日常里的温柔与心动,那些两个人默默维系的留白与分寸,到此为止,彻底作废。
卿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没有所谓的怨恨,也没有愤懑,只剩绵长缠绕的酸涩层层堵在心口,空落落的,寻不到半点暖意。
她从前一心只求保住他的性命平安,如今到头来还是只剩一个简单念头,只求他往后岁岁安稳,无灾无难。
纵使往后他的人生绑定皇室婚契,朝夕相伴的人换成旁人,余生漫长岁月,再也和她这个不起眼的侍女毫无干系。
她也希望他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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