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回家之后，就一直拉着个脸，一直没吭声。
他外衣都没脱，进门就一屁股砸在八仙桌旁的靠背椅上，两条腿往前面直愣愣地一伸。
许母瞧着许大茂那张长脸拉得老长，换作以往，早就上前嘘寒问暖了。
可这段日子，为了跟娄家结亲的事儿，许大茂天天在屋里摔摔打打，她也是见怪不怪，只觉得儿子在外面受了气。
许大茂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手指头有点哆嗦地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火柴狠吸了一大口。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往外喷，呛得许母直咳嗽。
许伍德从里屋出来，瞅了许大茂一眼。
他心里清楚，这小子平日里最爱显摆，要是遇上顺心事，进门就得吆五喝六，可今天，一言不发，连个招呼都没冲老子打，有点不对劲！
许大茂猛吸了几口，烟头烧得通红，转眼就燃了大半截。这还不算，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橱柜前，拉开柜门，伸手在里面乱翻，瓷碗瓷碟被他扒拉得哐当作响。
很快，他从最底层抠出半瓶没喝完的红星二锅头，拔掉木塞子，连酒盅都懒得拿，抄起大碗就往里倒，酒水哗啦啦淌了大半碗。
许大茂端起大碗，仰着脖子，咕咚一声灌下去了大半口。烈酒顺着嗓子眼直往下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梗着脖子咽下去，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
喝完这一口，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抄起酒瓶子又添满，端起来又要闷。这架势，哪是喝酒，分明是在跟酒搏命。
一碗接一碗的喝，许伍德这才意识到儿子这是遇上事儿了。他冷着脸训斥道：
“大茂！你发什么疯！空着肚子灌白酒，不想活了是不是？”
许母也急了，赶忙小跑着上来抢酒碗：
“哎哟我的祖宗哎，这一口下去得烧心成啥样！有什么委屈你跟娘说，犯得着糟践自个儿身子骨吗？”
许大茂胳膊肘猛地一拐，躲开了许母的手。他打了个酒嗝，嘴里喷着酒气，眼珠子通红，瞪着许伍德：
“活？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爹，您成天在家里教我怎么钻营，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
“结果我许大茂在厂里干了快四年，天天跟孙子似的伺候人，到头来连个毛都不是！”
许伍德皱紧眉头，连忙问道：
“胡咧咧什么！厂里谁给你使绊子了？杨厂长今天敲打你了？”
“杨厂长？”
许大茂摇晃着脑袋，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
“杨厂长人家忙着给新贵封官许愿呢，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臭放映员！”
许伍德和许母对视了一眼。许母试探着问道：
“是谁提了干？刘海中？不能够啊，他那老倔驴字都认不全几个……”
“是林明远！”许大茂扯着嗓子嚎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前院倒坐房那个刚分来的毛头小子！免去实习考察期！直接定行政二十二级！兼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一个月！实打实的六十二块整！”
许伍德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六十二块钱？行政干部编制？这在大杂院里是个什么概念？
他许伍德在四九城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摸爬滚打的人，累折了腰杆子，可能干到退休也就是个四五十块钱的五级工。
林明远那小子才多大？二十来岁岁！嘴上的绒毛才刚褪干净！
许母声音发飘，眼神直发愣：
“大茂，你……你没听岔吧？”
“那孩子不是前阵子才从学校毕业分过来的么？他凭什么啊？”
许大茂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心里的酸意却漫过了天：
“我听岔？广播播了整整三遍！”
“人家从乡下弄回了六头活生生的野猪秧子，李怀德和杨思琦还有一些大领导亲自接的车！中午就直接给请进了招待所小食堂，跟他们坐一张桌子吃小灶！”
“我许大茂中午跟一群傻大黑粗的锻工挤在一块儿排队打烂白菜叶子！凭什么啊爹？凭什么他一个外乡来的泥腿子，一抬腿就能踩在老子头上拉屎？！”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端起酒碗又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全糊在一块儿，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许伍德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在厂里退下来之前，也是个老油条，深知这双编制意味着什么。
二十二级行政岗，那是实打实的国家干部！十二级助理工程师，那是技术口的大红人！
两样占全了，这小子在轧钢厂的前途简直就是坐了火箭，谁挡谁死。
许伍德站在原地，阴沉着脸来回踱了两步。
他是从旧社会摸爬滚打过来的，深知在这个年头，一个有编制的干部身份有多重。
六十二块钱的月工资，在大院里除了易中海那个六级钳工，就数这小子拿得最多。
更关键的是，工人的工资有天花板，干部的发展却没上限。
许伍德猛地一拍桌子，低声喝骂了一句：
“行了！把酒碗给我放下！”
许大茂被吼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碗悬在半空，咬着牙放回了桌上。
“遇到这点事就灌白酒，你能成什么气候？”
许伍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二十二级干部又怎么样？他在厂里红，那是厂里的事。”
“大杂院是什么地方？是讲资历、讲邻里声望的地方！”
“他一个外来户，没有根基，没有盘根错节的人情，在大院里他也就是个光杆司令！”
许大茂冷笑道：
“光杆司令？爹，您是不知道，今天车间里那些人是怎么捧他的！”
“全厂都在传他的好话，他在大院里哪怕不吭声，别人也得高看他三分！”
许母在一旁也是唉声叹气：
“可不是嘛……老头子，这小子这么一窜，咱们家大茂在院里更没面子了。”
“而且现在娄家那边门都不让进，这要是让娄家知道了林明远这么出息，咱们大茂跟娄晓娥的事儿，岂不是更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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