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老班长
风雪扑面而来。
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都带着真实的、刺骨的冷。
老兵茫然的看着眼前一切，视线渐渐在自己的手上聚焦。
自己的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
指节上那道被枪栓磨出来的老茧，还不像后来那么厚。
这只手还很年轻。
这是他二十岁时候的手。
他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
这真的是当年的高丽战场，一模一样，错不了的。
自己……
回来了！
老兵猛地抬起头，四下环顾。
远处的山脊线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下压，密密麻麻，像是被风吹下来的蚁群。
空气里全是硝烟的味道。
长津湖。
这里是长津湖！
轰！
炮弹在不远处炸开，冻土和碎雪被掀上了半空。
弹片擦着耳朵飞过去，嗡的一声，像被人在太阳穴上敲了一锤子。
一阵嗡鸣过后。
有人在怒吼。
老兵的眼眶骤然间一阵酸涩。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几十年来，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会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
"跟上！别掉队！"
这是老班长的声音！
老兵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去，老班长从前方的弹坑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被冻得发紫，嘴唇上裂着好几道血口子，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老班长则是冲他挥了挥手，嘴里还在骂。
"磨蹭什么呢？炮弹不长眼！"
老兵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颗炮弹。
他清楚地记得那颗炮弹落下来的位置。
就在老班长身后三米，偏左一点的地方。
那个位置他标记了几十年，在梦里走过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当年他被碎石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冻土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几十年，他都为此悔恨。
自己要是快一点，自己要是再快一点，老班长就能活下来。
他已经想了几十年了。
这一次，够了！
老兵猛地迈开了腿。
这一次，他比当年更快！
炮弹的呼啸声已经响了。
从头顶掠过来的，那种撕裂空气的尖锐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老班长身上，两个人一起滚进了弹坑里。
轰！
炮弹在身后炸开，热浪掀过来，碎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老班长在他身下愣住了。
"你小子……反应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老兵则是死死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是真？
是假？
他不在乎了。
当年的遗憾，现在，他要尽数抹平！
片刻后，远处又传来了炮声。
老兵松开了老班长，一把抄起旁边掉在地上的步枪。
几十年的磨练，让他的动作要比当年利索太多。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战友们趴在弹坑和土堆后面，枪口朝着山脊线的方向。
有几个新兵蛋子脸都白了，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老兵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身后的战友们吼了一声。
"跟着我，走侧翼！"
那一仗，他打过很多次了。
在梦里，在睁着眼睛的白天，在每一个半夜惊醒的凌晨三点。
每一个细节他都无比熟悉，各种战术都在他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这一次，他要带着这班战友……
活下来！
……
疗养院的长椅上。
老兵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在拼命奔跑。
面部的肌肉绷得极紧，嘴唇微微翕动着。
陆川则是站在一旁，观察着老兵的表现。
看着老兵脸上那抽搐的肌肉、紧绷的面部，以及那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的挣扎表情。
陆川先是愣了一下。
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啊？
下一刻，他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旋即便是一阵狂喜。
一个真刀真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戴上这么个劣质的VR眼镜，看到里面那一群关节装反、姿势滑稽、动作像被人拖着的橡皮人……
能不生气吗？
这不就是拿人家拿命换来的经历开玩笑吗！
这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瞧瞧，这脸都绷成什么样了？
这牙都快咬碎了吧？
这绝对是在硬忍啊！
稳了！
绝对稳了！
只是为什么老人家到现在都还没睁眼骂街，甚至没把眼镜砸在自己脸上？
陆川思考片刻，就有了答案。
不愧是老一辈的革命家。
太有素质了！
自己好歹是带着三卡车米面粮油来慰问的，老人家这是顾及人情面子，不忍心让自己这个晚辈当众下不来台啊。
想到这，陆川心中先是泛起一阵暖意，随后又是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不行。
自己不能在这儿继续杵着了。
万一自己一直站在这儿，老人家等会儿睁开眼，出于客气和面子，昧着良心夸一句这玩意儿还挺好用，那特么不就全完了？
这种老一辈人，最讲究的就是唾沫是个钉。
要是他当着大家的面说好用，其他老兵肯定也跟着信。
到时候结算判定直接判个物超所值，陆川找谁哭去？
走。
必须马上走！
不过，在走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手悄悄摸进口袋，掏出了一张早就打印好的付款二维码。
他轻手轻脚地把二维码放在了老兵身旁的长椅上。
二维码的上方，用极其显眼的红色大字写着。
【征战VR购买二维码：28000元】
看着这个两万八的数字，陆川自己都觉得有点丧心病狂。
一个画质堪比小霸王、人物扭得像橡皮泥的破烂玩意，居然要两万八！
老人家等会儿一睁眼。
本来就因为那粗制滥造的战争画面憋了一肚子火，结果一转头，再看见这个两万八的抢钱二维码……
这怒火，不得直接当场冲天？
到时候，就算不是当场判定结算成功，估摸着也不远了。
百倍返利到手，那可是二百八十万！
陆川在心里默默双手合十。
老前辈，实在是对不住了。
为了我的百亿富豪梦想，您就受累再生个气。
等我拿到了百倍返利，回头一定给咱们疗养院再捐上几百车的米面粮油，把这儿的伙食标准翻三倍！
想到这，陆川再不迟疑，轻手轻脚地朝着货车方向溜了过去。
直到回到了货车旁边，陆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刚刚那做贼心虚的感觉，可真不是盖的。
不过，等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上面显示的征战VR的库存，他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定向选品，除了量身打造产品外，还有个隐藏福利，那就是一批产品完全没有保证金。
数量足足有上千台之多！
既然已经验证了这条路的可行性，那陆川自然是要赶紧把这些征战VR全都卖出去了。
眼前这疗养院里，能用得上这玩意的老兵也就那么几个。
但放大到整个龙国呢？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经历过战火、落下一身战争创伤的老兵，就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他们散落在全国各地，有的可能在偏远的疗养院，有的可能就住在普通居民小区的旧楼里。
几十年了，一到雷雨天或者大半夜，就被当年的炮火声折磨得夜不能寐。
这群人，正是陆川的精准受众啊！
要是能把这上千台眼镜全部以两万八的价格卖出去……
销售额就是接近三千万！
一旦结算成功，那就是三十个亿的现金返还！
三十亿啊！
陆川激动的直搓手。
虽说卖给老兵这种东西不太厚道，但等百倍返利到了，陆川肯定要捐一个老兵关爱基金会。
几个亿那都是洒洒水，就当是回报百倍结算的恩情了，肯定不会亏待他们！
想到这，陆川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刚指挥搬运了最后一批米面粮油的沈总。
“沈总，回去准备一下，通知公会和技术部门。”
“下一场直播，我们要上新产品了。”
沈总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最近星海传媒因为之前的几场直播，风头一时无两。
现在陆少居然又要上新？
好，好啊，我们星海又要起飞了！
沈总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问道。
“川哥，这次是什么类型的产品？”
“定价和目标受众大概是什么范围？咱们好提前做宣发和预热。”
陆川眼睛微眯。
“这次的销售策略极其特殊。你跟技术人员交代一下，要开发一个身份校验的入口。”
“这次的产品，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买的。”
“只有符合特定身份的人，才能付款。”
听到这话，沈总的瞳孔瞬间一缩。
身份校验？
不是谁都能买？
限购……
不，仔细想想，陆少这次亲自跑到这家保密级别极高、有军方背景的疗养院来慰问，接着就做出了这个必须校验特定身份才能购买的决定。
那还用说吗？
什么限购？
这分明是特供！
莫非陆少是在用这种方式，跟这群曾经的国之栋梁建立关系？
那星海公会，岂不是也能借此分润到一份香火情？
想到这里，沈总只觉得浑身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懂了！
他全都懂了！
“川哥你放心，回去我立刻亲自盯着技术部门开发校验系统，绝不泄露半点风声！”
陆川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沈总。
怎么感觉沈总一幅神神叨叨的样子？
不过此刻，陆川也懒得去想这么多了，只能点了点头。
“很好，去办吧。”
……
高丽战场的风雪还在呼啸。
但眼前的画面，终究还是渐渐散去了。
长椅上，老兵的身躯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满是水雾，在布满皱纹的眼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润了一片。
他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粝的、布满硬茧与各种旧伤疤的手。
这双手，已经很苍老了。
和刚才在那个世界里，那双二十岁的手，完全不一样。
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触碰到老班长和那些战友们时的感受。
旁边，几个围过来的老战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纷纷关切地出声询问。
“老张？你这是咋了？”
“怎么还戴着这玩意哭起来了？”
他们是看着那个叫陆川的年轻人把这古怪的眼镜递给老张的。
本来也就是看个热闹。
可谁能想到，平时流血不流泪、打仗断了骨头都一声不吭的硬汉，戴了这玩意，睁开眼居然红了眼眶？
老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张同样被岁月风霜磨出深重沟壑的脸。
这些，全都是跟他一样经历过当年高丽战场，甚至是同样经历过长津湖的老兵。
几十年了，他们也只在彼此半夜惊醒的胡话里，远远听过那些逝去战友的名字。
老兵的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
“我看见我的老班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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