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鹤棠红着脸,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栽进冷水里,以平息腹下昂扬的热烈。
萧韫真看着他这副憋闷的模样,心中发笑。
她平静的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由又想起刚才那个吻,温暖而热烈。
少年的怀抱也如广阔的山川,能容纳她的所有。
可相比王鹤棠融在吻中的丝丝爱恋,萧韫真在这个过程中更像是被动的接受。
为什么没有推开他?萧韫真不知道。
相比所谓的喜欢,萧韫真或许只有不反感。
毕竟喜欢和爱,那是多沉重的字眼啊。
好在是她的心,并没有因为这个吻而真正混乱。
夕阳缓缓隐没在地平线,天空暗了下来。
陈蔚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最后一丝火红被夜晚替代。
“阿蔚。”
飞叔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陈蔚身后,把人吓得一激灵。
“侯爷在书房等你。”
陈蔚愣了半晌,点点头,一路上她垂着眼跟在飞叔身后。
仿佛自己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跨过书房门槛的。
“陈蔚见过侯爷。”
她朝书案的方向福了一福,不曾改变过角度的眼眸隐约瞥见了倚靠在座位上的男人。
萧聿从陈蔚进来开始眼神就一直放在她身上,对方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更是让萧聿兴致索然。
他摆摆手,让飞叔退了下去。
随着书房门的合上,陈蔚不禁缩了下脖子。
“就这么怕我?”萧聿失笑,他脸色一沉,“抬起头来。”
陈蔚瞳孔微缩,顺从的抬起了下巴,似有粼粼波光的双眼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无端惹人怜爱。
萧聿虽然现在年近五旬,但他底子好,身形又瘦长。
若非他眼底下长年抹不去的乌青,那大约也还是能算个中年美男子。
他走近陈蔚,绕过她身后一寸一寸的打量她。
陈蔚僵硬着不敢动弹,若说刚才是玩偶,现在她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
而萧聿,就是那只闻着肉味寻来的鬣狗。
陈蔚逼自己憋出一丝轻松,嘴角微微上扬,“侯爷唤奴婢来,是想问十三爷的近况么。”
萧聿转到她的眼前,直勾勾的盯着她强撑之下无波无澜的眼眸,“本侯是想确认……阿蔚究竟还算不算本侯的人。”
“阿蔚自小长在侯府,我与母亲也受过侯爷多年的恩惠,当然是侯府的人。”
“哦?”萧聿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你跟着十三远离京城这么久,要不是本侯联系了黑市的人,还收不到阿蔚的回音呢。怎么,远离了侯府,乐不思蜀了?”
萧聿抚着她的脸,温声道:“本侯知道那边条件艰辛,但阿蔚这么着也得让信客带封信过来,好让本侯安心才对啊。”
除了飞鸽传书和朝廷的驿站传信,还有个送信的方式,那便是信客。
信客一般会在固定的路线云游,为人们收寄来往的信件。
陈蔚眼神略显飘忽,低声道:“侯爷误会了,那会儿战争动荡,就连担任信客的人也难免遭殃,阿蔚又能再去哪儿寻呢?”
萧聿钳住她的下颌,靠近她耳边,陈蔚身上的幽幽香气传到他的鼻尖。
“阿蔚年纪也到了,也是该出府嫁人了,本侯遣你去当王爷的姬妾如何?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不……”陈蔚推开萧聿,跪了下来,“阿蔚此生都是侯府的人,绝不会离开侯爷半步!”
什么荣华富贵……哪有这么好的事,换取这些的代价是什么陈蔚知道。
萧聿打着这个算盘要送她去王府是为了什么,陈蔚也知道。
她不想成为他人榻上的玩物。
萧聿理着衣摆,将陈蔚拉了起来,还帮她拍去了裙摆的灰尘,“本侯不过是在说笑,阿蔚何至于如此激动。”
陈蔚不敢制止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默默的流着眼泪。
“十三没有对你起疑吧?”
陈蔚摇摇头,“没有。”
“嗯,你回去吧,后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来替我完成呢。”
更重要的事?
陈蔚眨着眼,她没有问出口。
得了萧聿的允准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块最危险的地方。
萧聿对于她的落荒而逃不屑一顾,他望着天边的悬挂的弯月,失神的低喃道:“阿真,你这回得感谢我曾亲手把你推进深渊了吧,不然一直守着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有什么活头。”
四年多前萧韫真亲手捅了萧聿一刀,又精确的点了他几个大穴,以避免他失血过多。
从那个时候开始,萧聿就肯定萧韫真背后一定还有什么势力。
不过他并不是那样在乎,养大一个对皇帝恨意那么深的人,就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或许将来……
萧聿轻笑着摇头,他觉得自己的晚年生活一点都不寂寞。
朝堂上那么些人组成了那么多台戏,看都看不够呢。
皇帝现今也有六十七了,萧聿倒要看看地底下的阎王是先把他收了,还是先把自己收了。
陈蔚在游廊走了许久,胸中的浪潮逐渐平息。
每每靠近一次萧聿,她都忍不住想逃,那个人,太可怕了。
陈蔚还以为萧聿把她唤过去,是想详细确认信件里提到的赫连敬之和穆徽羽究竟是谁。
然而她却不知道,有些信件在刚刚发出的时候,就已经被拦截销毁了。
能成功送出去的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
“阿蔚,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陈蔚抬起头,迎面撞上刚刚回来的萧韫真和王鹤棠。
“没,没什么,合清院的黎夫人心情不好,又打了小环,我就过去安慰了一下她。”
陈蔚虽然是随口编造的谎话,但实际上真的就有那么一回事。
黎夫人是萧熹的生母,自从萧熹被判流刑后,黎夫人就终日跪在佛堂念经。
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仿佛十头牛都拉不住,对着下人又打又骂。
她院落的掌事丫鬟小环就是受害最严重的那个。
时不时就被黎夫人甩巴掌不说,有时还会被她用鞭子抽,以至于身上新伤旧伤交替,总也没快好皮。
“原来如此,”萧韫真眸光意味不明,她拿过王鹤棠手中的食盒,温声道:“我给你带了游观楼的点心,有你爱的枣泥酥,也有昭娘在这个季度研制的新糕点。”
糕点诱人的香气从精美的食盒里发出,陈蔚怔怔的盯着,眼底掠过薄薄的悲凉。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该死的人,是个不要脸的叛徒。
“拿着呀,想什么呢。”萧韫真笑了笑。
“谢谢爷……”
陈蔚接过食盒,默默的跟在他们后头一起回了陶然院。
深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之时,朝廷的大批人马涌进不同的街道内。
禁军先是粗暴的闯入了一间平平无奇的府邸,在惊慌尖叫中给他们扣上了一副副属于犯人的镣铐。
这样大的动静惊动了周边早已入睡的住户,纷纷在屋内点起了灯。
有些胆大的就悄悄掀开一道门缝,发现是朝廷在缉拿犯人,又赶紧将门合上。
荀长东面对眼前的哭喊有些麻木,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护卫宫城的禁军统领还是皇帝御用的刽子手。
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朴素的匾额之上。
范府。
范家是靠做小本生意起家的,算不上什么权贵。
也许这就是皇帝处置得如此决绝的原因之一吧。
“大统领,城东的人我也带来了。”
副统领之一的焦齐骑着马,身后跟着一排哭得凄惨的男男女女。
灭九族,即是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哪怕有女儿从范府出嫁了,也得闯进别的家宅,照抓不误。
焦齐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这可怜的几十号人,“大统领,陛下这样做……真的好吗?”
荀长东眉心微动,“焦齐,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该说的话别说。”
焦齐神色复杂,终究还是应下了。
荀长东漠然的看着禁军将范府的每个人带了出来,其中有一名女子她下半身的衣裙隐约透出血迹。
女人脸色青白,步伐漂浮,每走一步似乎对她都是极大的痛苦。
“走快点!”
一名士兵耐不住性子推了她一把,女人这才收回了往后频频张望的眼神。
这一细节自然逃不过荀长东的眼睛,他抽出利剑,抵在女人的脖颈上,冷声道:“你在看什么?”
女人眼神躲闪,“我……”
范老爷见状跪下来与荀长东告饶,他手上的镣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人,大儿媳前几天才刚刚小产,伤心过度才神智不清,若是冲撞了大人我给大人赔不是!”
范老爷看起来也五六十的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磕着头,求荀长东不要在这里下杀手。
荀长东盯着女人,“真是如此?”
女人虚弱的点着头,失去血色的脸扬起,凝望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荀长东。
眉头一皱,突然哭了起来。
刚才的如花容貌此刻被夸张的表情代替,俨然像个疯婆子。
她嘴里不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荀长东见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可怜,收起了利剑,看了眼空空荡荡又混乱不堪的范府。
“我们走。”
安阳侯府离宫城不远,甚至去皇宫的路上从正门出发的话都不用转弯。
又乱又杂的脚步声响在侯府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鹤棠今日因着下午的冲动,一想起就心乱如麻,心头乱撞,根本没法入睡。
他打开门想去庭院透透风,却看到了萧韫真伫立着的身影。
“阿真,你怎么还不睡。”
萧韫真一直在看着卷宗,原本也是准备要熄灯睡下,然而却听到了外头的不同寻常。
“你听。”
王鹤棠不知道萧韫真在卖什么关子,但还是凝神静听。
几乎微不可察细密的脚步声传至耳中。
显然他们已经走远。
“这是发生了什么?”
北周实行宵禁,这大半夜的居然有这么多人马在外晃荡,必是收到了皇帝的指令。
萧韫真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走,我们去范府看看。”
范府?哪个范府?
在他疑惑的时候萧韫真早就轻松的越到了屋檐上。
王鹤棠见状也跟上了萧韫真飘逸的身影。
或许他心中的疑惑,到了范府自然会解开。
陈蔚小心的拉开房门,她今日也睡不着。
竖着耳朵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窃窃私语,所以想看看。
她呆呆的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苦笑着自己肯定是被萧聿吓出毛病了。
陈蔚重新关起门,借着微弱的月光努力的看清桌案上的那份食盒。
她想着,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个掌事丫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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