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拎着个破旧的布包，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黄铜放大镜，正是档案房的老吏，徐伯。
紧随其后的，是提着一个沉重木箱的王仵作。
他脸色一如既往的沉肃，对着汤明镜一拱手，便立在一旁，言简意赅：“大人。”
汤明镜没时间客套，他指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开门见山。
“老徐，王仵作，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他将那封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推到老徐面前。
“这玩意儿，不管上面画的是鬼还是符，天黑之前，我必须知道它写了什么！”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包毒粉，递给王仵作。
“这个，给我查！”
“什么成分，从哪儿来的，用什么法子能解！”
“所有细节，我全都要！”
汤明镜的眼神扫过两人，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光你们自己，你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明白吗？”
王仵作面色一凝，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老徐则撇了撇嘴，拿起那封密信，凑到浑浊的老眼前晃了晃，一股子不屑。
“切，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
他嘟囔着，从布包里掏出那面磨得锃亮的黄铜放大镜，有气无力地对了上去。
汤明镜不再管他，他知道对付这种有本事的老油条，催促没用，只能等。
他转头对王仵作道：“去你那儿，需要什么，直接跟张锐说。”
王仵作提着箱子，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
值房内，瞬间只剩下汤明镜和正对着密信较劲的老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汤明镜在屋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焦躁的鼓点上。
老徐起初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狗屁不通”、“小孩子玩意儿”之类的牢骚。
但渐渐地，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汤明镜注意到，老徐握着放大镜的手，不再晃动。
他放下放大镜，又从那破布包里掏出几本线装笔记。
老徐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翻着笔记，手指在纸页上颤抖地划过，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嘶……”
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了汤明镜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汤明镜心头一跳，但没有开口催促。
老徐的脸色，已经从不屑，变成了凝重，甚至……是惊惧。
汤明镜的内心，也在飞速地思考。
能让老徐这个玩了一辈子古籍杂字的老油子都变了脸色，这密文的来头，绝对不小。
西域？
永宁侯的势力，已经和西域那边勾搭上了？
他们交易的，仅仅是矿石？
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王仵作去而复返。
他脸色比去时更加难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汤明镜的声音很沉。
“大人，”王仵作深吸一口气，“此毒……卑职无能。”
他低下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挫败感。
“卑职试了水溶、火烤、银针，甚至……用了一只麻雀。”
“那麻雀沾之即死，浑身僵直，羽毛却无脱落，皮肉也无腐烂之象。”
“剧毒无比，却非鹤顶红、断肠草等任何一种中原常见的毒物。”
“卑职又用了司里备下的几种特殊药水试探。”
王仵作的声音更低了，“只有一种从波斯商人那里高价换来的验金水，让那毒粉的边缘，泛起了一丝……”
“极其细微的蓝绿色。”
“蓝绿色？”
汤明镜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卑职从未见过这种反应。”
王仵作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卑职斗胆猜测，这……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毒药。”
“更像是某种罕见的矿物，混合了某种生物的毒素……来源，极难追查。”
矿物混合生物毒素！
汤明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周怀仁案中，那只毒碗！
上面的釉料，不就是掺杂了特殊的矿物粉末，遇热才会释放毒性吗？
再联系到西山银矿……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他心中成型！
这毒粉，根本就是西山矿场深处的产物！
永宁侯，他不只是在走私矿石，他还在利用那座矿，秘密研制这种闻所未闻的混合剧毒！
他要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暗杀几个碍事的官员？
不，这种费尽心机研制出来的东西，用途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知道了。”
汤明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王仵作说，“辛苦了。”
“你先下去，继续想办法，看能不能分析出更多的东西。”
王仵作应声退下。
汤明镜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老徐身上。
希望，全在这封信上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汤明镜快要忍不住的时候。
“啪！”
一声巨响！
老徐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通了！通了！”
“老子就说，天底下就没老子不认识的字儿！”
“大人！您看！这个符号，看着像个扭曲的田字，它在古粟特文里，代表的是成批的货物！”
“后面这个，像个小钩子，是安全的意思！”
“连起来就是——货，已经安全送出！”
老徐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这个！这个符号，在他们的黑话里，不叫药，叫新药！”
“专门指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信里说，新药的效果，远超预期！”
汤明镜的心脏狂跳起来！
“货”，指的就是被鹰卫截获的那批矿石样品！
“新药”，指的就是这包要命的毒粉！
“最关键的是这个！”
老徐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信纸的末尾，那里有两个最不起眼的符号组合。
“丙寅日！”
“丙叁库！”
老徐喘着粗气，解释道：“丙寅是天干地支记日，算下来，就是后天！”
“丙叁库……这应该是个地点的代号，照他们的习惯，丙字头的，多半是和宫里或者官府有关的库房！”
丙……叁……库……
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直直劈在汤明镜的脑海里！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钱进宝！那个被他撬开嘴的兵部小吏！
他招供过！兵部侍郎赵铁山，利用兵部职权，暗中勾结永宁侯，以“丙叁库”的军械老旧、需要“以旧换新”为名，将库中精良的兵器甲胄，一批批地偷运出去，武装永宁侯的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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