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眼眶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哑姑从大石头上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药筐的边缘,指节发白。
纪小楼抱着他的酒葫芦站在外围,望着那道金黑交织的光柱,酒意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把酒葫芦往地上重重一放,盘腿坐了下来,开始默念清微仙门的静心咒。
他从来不信这套,但此刻除了念经,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光柱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开始收敛。
金色的光芒逐渐压过了黑色,不是压制,不是碾压,而是一种缓慢而坚定地渗透、交融、覆盖。
黑色没有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从光芒的边缘缓缓退去,退向同一个中心点。
当最后一道光芒消散在黎明的天幕中时,沈星辞第一个冲上了山。
矿洞深处,江挽星和傅临珩并排躺在碎石堆上。
傅临珩的银灰色长发散落了一地,但发根处已经生出了寸许长的墨黑色新发。
他眼中那缕盘踞了三年的黑气终于消散殆尽,瞳孔恢复了从前的深黑,像一潭洗净了所有杂质的水。
江挽星躺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双唇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双手搭在傅临珩胸口,手臂上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黑色纹路。
那是魔气的残留,被她的身体承受了下来,永久地印刻在了经脉深处。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胸口还在起伏。
傅临珩缓缓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脸灰土、衣衫破烂、眉骨上还带着新疤的姑娘。
沉默了很久,久到矿洞深处的渗水滴了三十一次。
然后他伸出手,用尽残余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
“破魔丹……成了吗?”江挽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傅临珩看向半空中那枚悬浮的金色丹药。
它还在,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只要服下这枚丹药,魔气就能彻底清除,修为或许会跌落一些,但至少能保住大乘期的根基。
他伸手握住了那枚金丹,看了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丹收进了袖中,没有服下。
“成了。”他说。
“那您......”
“我不吃。”傅临珩的声音很轻,但恢复了从前那种淡然而笃定的质感。
“你吸收了我体内一半的魔气,剩下的那一半,已经不需要丹药来化解了。”
“而这枚丹......
留给你。你经脉里的魔气比我轻得多,有这枚破魔丹,最多三年就能全部清除。”
江挽星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可以不吃吗?”她问。
“为什么不吃?”傅临珩微微挑眉。
“因为如果我的魔气消了,您的魔气还在,那以后谁帮您压制?”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语气里的倔强却比黑水崖的山石还要硬。
“我查过了。压制过一次之后,魔气会在压制者和被压制者之间形成一种双向的联系。”
“只要您再动魔气,我就能感知到,无论隔多远。我想留着这种联系。”
傅临珩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被魔气侵蚀的双手,又从双手移回她的眼睛。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人,有对他顶礼膜拜的,有对他畏之如虎的,有想从他身上榨取好处的,也有真心敬爱他的。
但只有眼前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是光着脚站在泥地里仰头看他,到后来陪他一起沉入魔道,再到现在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了一半的深渊。
“好。”他最终说。
他扶着江挽星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矿洞外面传来沈星辞和阿九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纪小楼扯着嗓子喊:“师姐!师姐你还活着吗?”
傅临珩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刚才说,‘您教过我,修仙是为了让该活着的人活着’。”他侧头看她。
“那是你刚入门的第二天,我问你修仙是为了什么。你先反问我,我才回答的。”
“嗯。”江挽星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困意已经涌上来了,“我记得。”
“那你当初的答案是什么?”
江挽星沉默了一会儿,困到极点的脑子已经不太能组织语言了,但那个答案刻在她骨子里十三年,根本不需要组织。
“我说……修仙是为了站在一个人身边。”
矿洞外天光大亮。
魔域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黑水崖的山脊倾泻而下,将矿洞外堆积了数日的石粉冲刷得一干二净。
雨水顺着山势汇入南海,在近海处与咸潮相撞,激起一道绵延数里的白浪线。
寨子里的魔修们忙着给灵田排水、给矿洞加盖防雨的棚顶。
阿九拎着一桶桐油满山跑,把每一处漏雨的屋顶都刷了一遍,边刷边抱怨南疆的雨比仙门的还烦人。
距离矿洞炼丹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傅临珩的魔气消了一半,眼底的黑气几乎看不见了,银发也恢复了大半的墨色。
他不再需要寒玉和清心丹来压制魔气,但被魔气侵蚀了数年的经脉需要时间慢慢修复。
他没有闭关,只是每天减少了动用灵力的次数,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寨子的日常事务上。
他重新规划矿脉的开采,跟沈星辞商议下半年的防务,甚至亲自出面调解了一场猎妖队和散修之间的地盘纠纷。
江挽星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比刚出矿洞时淡了许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傅临珩给她的那枚破魔丹她始终没有服,装在了一个小玉瓶里,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放着。
哑姑给了她一种南疆特产的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能缓解魔气侵蚀带来的刺痛感。
药膏是深绿色的,气味刺鼻得能熏跑蚊虫,但效果确实不错。
涂了半个月之后,她手臂上的纹路从墨黑色褪成了暗灰色。
这天傍晚,江挽星坐在寝殿门口的台阶上,卷起袖子让哑姑给她换药。
台阶上的石砖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哑姑的手法一如既往地利落,挖药膏、涂抹、揉按、缠绷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面无表情。
江挽星看着哑姑低头专注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哑姑,”她说,“阿九跟我说过你以前也是仙门弟子。”
哑姑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结。
“他还说你当年是自己选择入魔的。”
哑姑抬起头,看了江挽星一眼。
那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平静。
她系好绷带,站起来,抬手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这三年江挽星跟她学了不少手语,已经能看懂大半。
“为了一个人。”江挽星翻译了她手势的意思。
哑姑点了点头,没有再比划更多。她弯腰拎起药筐,转身走入了雨幕中,灰扑扑的斗篷很快被雨雾吞没。
江挽星坐在台阶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每个人身上的故事都比她想象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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