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姑为了某个人选择了入魔,珠汐谷谷主为了道侣守了几十年,傅临珩为了找她在崖底翻了三年。
入魔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它更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之后唯一的退路。
而愿意跟着入魔者一起走下去的人,才是这条路上真正的光。
雨还在下。
院中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乌鸦巢里的母乌鸦缩着脖子蹲在巢边,偶尔抖一抖翅膀上的水珠。
江挽星靠在廊柱上看着雨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个小玉瓶。
玉瓶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热,里面那颗能救她的丹药安安静静地躺着。
就像她十三年前被傅临珩救起之后,那颗从绝望中重新活过来的心一样,安静但坚定地跳动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光听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傅临珩。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土地的厚度。
十三年前他在泥地里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步伐,稳到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也能撑着。
傅临珩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打伞,玄色的衣袍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墨发也有些潮,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他看了看她手臂上刚换好的绷带,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片被雨水浇得叮咚作响的院子。
“在想什么?”
“在想魔域的事。”
“这半个月我统计了一下,黑水崖方圆五百里,除却我们的寨子,还有十一个散修聚居点和三个猎妖队的营地。”
“这些人之所以选择住在魔域边缘,大多是因为得罪了仙门的人,或者在仙门的地盘上待不下去了。”
“加上之前在古庙跟着您过来的那些兄弟,整个魔域边缘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
“所以?”
“所以您不能只当他们的‘尊上’,还要当他们的城主。”
江挽星从怀里掏出一卷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羊皮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勘察测绘的魔域全图。
山脉、河流、矿脉、聚居点、商道、妖兽出没区域,每一条信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黑水崖的位置处于魔域的最东边,往东是南海,往南是鬼哭泽,往西是魔域腹地。”
“现在魔域腹地是顾离越的地盘,但经过这三年的蚕食,他实际控制的范围已经缩小了将近一半。”
“如果我们从黑水崖往西推进,先收编那些中立的散修势力,再联合南海的猎妖队和鬼哭泽的猎人。”
“最多五年,就能把顾离越困死在魔域核心区。”
傅临珩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雨滴落在羊皮纸上,将几处墨迹晕开成了小小的水花,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把魔域的地形摸得比我还熟。”他有些感慨。
“我在鬼哭泽那三天就想好了。”江挽星笑了,“那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盐碱地上,画了好几个圈,把所有能走的路都想了一遍。”
“结论是我不能让您一直这么消耗下去。顾离越不会放过您,仙门也不会完全信任一个入过魔的人。”
“您需要一片自己的根基,需要让所有跟随您的人能光明正大地活在这片土地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傅临珩的眼睛。
“所以我陪您一起。不是作为弟子,不是作为您护着的人,而是作为黑水崖的另一个主人。”
“魔域不分正道魔道,只分对错。在这里,我们定规矩。”
傅临珩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已经不是他刚遇见时跪在泥地里的那个小丫头了,也不是三年前在石坪上面对三军围困时还会手抖的仙门弟子。
她的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手臂上刻着魔气的纹路,手指上满是握剑磨出的厚茧。
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亮过了那颗被她挂在胸前的破魔丹。
“黑水崖的另一位主人。”傅临珩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似乎在品味它的分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以后我做的每一个决定你都要参与,魔域的每一件事你都要负责,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你的一半。”
“我知道。”
“意味着你再也不能以‘弟子’的身份躲在我身后,而是要以‘城主’的身份站在我旁边。魔修们不会再叫你江姑娘,而是叫你江城主。”
“我知道。”
“意味着你和江家划清界限的宣告将永远生效,你不可能再回去做你的仙门首徒。”
“我知道。”江挽星第三次说这三个字,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
“我说过了。我陪您往前走。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到哪里。”
傅临珩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这条路很难走。”
“我知道。”
“可能会有很多人反对。”
“我知道。”
“可能会有人说我利用你,说你攀附我,说我们师徒乱了伦常。”
“那就让他们说。”江挽星把脸埋进他沾着雨水的衣襟,声音同样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教过我,修仙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里正确的样子,而是活成自己认定的人。我认定了。”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打得噼啪作响。
老槐树上的母乌鸦终于受不了了,把头缩进翅膀底下,只留一撮不安分的尾羽在外面随风摇晃。
傅临珩松开她,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新添的剑伤,是半个月前在矿洞中死死按住地面时被碎石割破的,还没完全愈合。
“那就走吧,江大城主。”
江挽星握住他的手,被他从台阶上拉起来。
她卷起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羊皮纸,拍了拍裙子上的水珠,
忽然她踮起脚尖,伸手把傅临珩肩上沾的一片落叶摘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去哪里?”
“议事厅。你不是要收编散修、联合猎妖队,围困顾离越?先把所有能打的人叫来开个会。”
江挽星笑了一下。
她抬手吹了声口哨,阿九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浑身被雨浇得透湿,手里还拎着那桶没刷完的桐油。
“去叫你沈师兄、阿九、猎妖队的三位队长,南海散修的头领,还有鬼哭泽那边哑姑能联系上的所有人。”
江挽星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议事厅集合,一个时辰后开会。”
阿九愣了一下,看向傅临珩。
傅临珩对他点了点头,表情淡然如常,但眼底那层从前惯有的冷峻隔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尊上……”阿九试探着问,“以后我该听谁的?”
“听她的。”傅临珩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我一样。”
阿九的眼睛瞪得溜圆,但他在傅临珩手下待了三年,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他把桐油桶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沈师兄!沈师兄!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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