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刚过一更。
浴鼓戛然而止之时，隔壁屋子传来阵阵响动。
人声就响在耳边，齐万方恍惚间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屋子里都黑了，门外挂着两个灯笼摇晃着透出光来。
“慢点，慢点，别弄得一地水！”
“哎呀，让你们小心点！”
是外头的声音。
尤真真还没有回来？
齐万方揉了揉肩膀，有些疑惑自己怎么会在大白日睡得这么沉？
一身骨头都睡麻了，特别想泡个热水澡。
肚子也空了，饿极。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齐万方皱眉，侧耳去听。
“什么？不来了？！”
“那我收拾了一整天的卫生，还体谅他奔波劳累，给他备好了一桶热水，岂不是都白折腾了？”
另一个声音应和道：“公子已经在山脚下的客栈歇下，这热水怕也只能是白准备了。”
“不只是热水，我还特意去端了好些膳食，还偷偷给他备了酒！”
“那……要不拿出去，给下人们分了？”
“分什么分！就放这！姑奶奶懒得伺候了，明日他回来，他自己收拾这场面！走，回房！”
“回房？夫人，咱们不在这屋里歇下吗？”
“歇什么歇，这屋子破落成这样，要不是为了哄他，我才懒得过来！”
“快回去，免得晚点被老爷发现了！”
原来是一出富家婆和小白脸的戏码。
齐万方翘着脚，听着笑话。
难怪会挑到这么一间偏僻的屋子，原来是见不得人。
眼底闪过一缕精光，齐万方决定再耐心等一会。
没过一会，隔壁果然就传来了摔门声，随即就是渐行渐远的脚步音。
等一切恢复平静，搓了搓手，齐万方轻轻打开门。
屋外昏暗一片，只有黯淡的灯笼还在梁下摇曳，灯光照亮地板上整片整片的水渍，泛着冷冷的光。
空无一人，正得他心。
齐万方打开门，小心走到隔壁门口，看到门就虚掩着，门环还在微微晃动。
环顾了一眼四周，旁边几间房都没点灯，尤姝姝房里也是漆黑一片。
想必两姐妹都还在外头，还没回来。
本就冷清的庭院，更显死一般诡异的寂静。
他轻轻地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屋里到处都点着的红烛，屏风后热腾腾的一大桶热水，还在冒着袅袅热气。
好大一张床，好大一红帐。
整桌饭菜，两壶酒，一个酒杯。
茶壶也在一旁炉子上温着，茶味飘香。
真是准备齐全！
这简直就是他跟尤真真第二个新房啊！
齐万方一乐，随手将门关上，翘起腿在桌前坐下，彻底放松下来。
先是随便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
嗯，味道不错，就是稍咸了点。
又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咂巴着嘴喝下，有些辣嗓子。
合他的胃口！
想了想，齐万方还是觉得先去泡个澡，等洗完了尤真真也就该回来了！
一大桶热水，缭绕着将整间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
齐万方脱下衣服朝屏风上一搭，抬脚就进了木桶，整个人都沉在热水中，舒服地一叹。
鼻尖水纹荡漾，突然有些呛鼻子。
“啊嗤——”
揉了揉鼻子，齐万方觉得有些奇怪。
空气中似乎也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仔细耸鼻子去闻，又好像闻不到了。
水中泡满了花瓣，长得也十分奇异。
他伸手捻了捻，自顾自嘀咕道：“这是什么花瓣？怎么没见过？”
也不过疑惑一瞬，他很快就毫不在意地将疑惑丢在了脑后。
曼陀罗的清香，随着热气蒸腾而出，顺着水，顺着气，将齐万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伸手掬起一捧水，粗鲁地泼在脸上，又擦了一把。
齐万方舒适地眯起眼睛，沾着曼陀罗汁液的水顺着眼角眉梢而下，从嘴角流下，滴落，又渗入到水中……
屋里的各个角落都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片在焚烧之下，飘出缕缕香烟。
靠在木桶边上的齐万方，明明已经睡了半个白天，思绪依然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隔壁的隔壁，尤姝姝的房间里，此时悄然点起了烛火，褪了一室的黑暗。
火苗闪烁间，映照出尤姝姝单手撑着太阳穴的位置，合眼靠在案几上。
她的对面，坐着一脸坐立难安的尤真真。
“你睡着了吗？”尤真真压低了声音，凑近尤姝姝瞪大眼问道。
尤姝姝缓缓掀开眼皮，看向慌张的尤真真。
“还要等个把时辰，长夜漫漫，你不必如此紧张。”
“等什么？为什么还要等？你要做什么，就不能尽快吗？！”她质问。
尤姝姝淡声道：“泡得越久，药效越好。”
一边招手示意青书拿出棋盘来，好打发时间。
“药效？什么药？你给他下毒？！”尤真真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叫，可惊惶的神情完全隐藏不了。
尤姝姝淡然地瞥了她一眼。
“难道我们如今坐在一起，真是为了给他备一份好饭菜，烧上一桶好热水，给他享受的吗？”
“我倒不知，四妹妹竟是这么想的？”
尤真真恍若吞了一只死苍蝇，被噎得一梗，坐回原位，不说话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行。来，陪我下盘棋吧。”
夜色渐深，整个寺庙都渐渐陷入了寂静。
只剩下几处廊下，还依稀亮着灯笼。
齐万方是被冷醒的。
本来热腾腾的一桶水不知何时已经凉透，他飞快蹿起来，唇色都被冻白了。
瑟瑟发抖的裹上了衣服。
怎么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绕过屏风走到桌前，摸了摸饭菜，奇异地发现饭菜还是温热的。
他饿极，没有发现自己明明在冷得发抖，身上却泛着诡异的潮红。
也没有意识到，洗澡水已经冰冷，饭菜怎么可能还热着？
有些急切地拖开凳子，拿起筷子就对着一大桌的饭菜，一通胡吃海塞。
吃着吃着，噎得呛了两声，他才恍然意识到不对劲起来。
有些难耐地扯了扯衣襟，随手脱下刚穿上不久的外衫，扔在地上。
又给自己倒了两杯酒，似乎觉得还不够，想了想，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大饮了几口，才觉得心口舒坦了一些。
嗓子眼辣得厉害，反倒将他的脑子辣清醒了。
齐万方眯起眼睛，有些微妙地盯着面前被自己吃得一片狼藉的饭菜。
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腾然起身，刷地将筷子一把扔开，摔在地上。
清脆的声音传进尤姝姝的房间里，打断了尤真真将要落棋子的动作。
她腾然抬头。
尤姝姝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神色深沉，隔着夜色，看不太清。
“他醒了……”
“嗯。”淡然地捏着棋子，在指尖摩挲，“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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