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万方只是激动了一瞬，再次低头看向双手，似乎方才剧烈的颤抖只是错觉。
喉咙滚了滚，眼神落到一旁炉子上温着的清茶上。
提起壶，有些站不稳地倒了一大碗，刚递到嘴边又被烫得一缩。
瓷碗跌落在地，碎了。
眼前开始起重影，齐万方单手撑在桌前，用力晃了晃脑袋，只觉得眼珠子都在发烫。
烧得他晕头转向。
摸索着一个菜碗，粗鲁地将里头的菜都倒扣干净，又倒了一大碗清茶。
口中干涩无比，燥得他有点站不稳，但是只能努力站着，耐心等着茶水变冷。
可是心口也渐渐发热，最糟糕的是下腹涌起熟悉的躁动。
这熟悉的感觉，似乎之前也感受过。
什么时候呢……
在尤府桂花苑那次！
可是他此时来不及细想了，眼神落在屏风后的木桶，他跌跌撞撞地撞过去。
下一秒，屏风被撞倒在地。
“砰——”
尤姝姝的房间里，尤真真手上的棋子也应声惊吓而落。
在地上滚了滚，滚进了床边的缝隙里。
尤姝姝神色明灭之间，稍稍抬手，止住了紫娟要去捡棋子的动作。
“少一颗，不妨事。”
屋外的风渐大，窗外的竹林，庭院中的竹丛，四处环绕着的竹叶簌簌声渐渐喧嚣而起。
似乎正撞上心口，扑通扑通作响。
齐万方挣扎着爬起来，一头栽进木桶里。
冰冷的水让他的脑子清醒许多，他甚至昏得不小心喝下了两口洗澡水，呸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心口凉凉的却舒服了一点。
他爬出来，脸色白的像鬼。
现下，就算再迟钝，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齐万方想开门求救，可是还没走到门口，就眼前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栽倒在地时，后脑着地，还撞到了两把凳子。
“哐当——”
响声过后，一切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没有动静了。
耐心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动静了，尤姝姝才施施然起身。
回头看向尤真真，微笑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尤真真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她十分惧怕，又有点兴奋。
“……好。”
打开门，刚跨出门槛去，突然就看到右侧廊下，遥遥的出现了一个渐行渐近的灯笼。
是巡夜的僧人。
想必是刚好路过，听到此处的动静，过来看看。
尤真真紧张地拽了一把尤姝姝的手，脸色僵住。
尤姝姝的眼里也闪过一丝紧张。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僧人巡夜巡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脚步愈来愈近，就在尤真真心跳如擂鼓时，闪烁的灯光突然拐了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远了。
呼——
幸好没有继续朝这边来。
尤真真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尤姝姝一个眼神，紫娟心领神会地走到远一点的拐角处守着，若再有人来，也好报个信。
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尤姝姝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齐万方果然只是关上，为了给尤真真留门，并没有上锁。
一股怪异的味道扑面而来，尤姝姝接过帕子，捂住口鼻，尤真真连忙也跟着照做。
齐万方以一种特别狼狈的姿势出现在眼前。
全身湿透，未着外衫，鞋子掉了一只，就这么闭着眼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只有脸上可疑的潮红，还昭示着他还活着。
尤姝姝招了招手，青书和橙芝，齐力将齐万方往床上拖，一路上，又拖掉了另一只鞋。
大红的帐子，就是为齐万方精心准备的。
尤姝姝走近两步，示意青书将一瓶药往他嘴里倒。
站在门口的尤真真已经彻底怔在了原地。
“这又是什么药？”
“能让他全身无力的药，让他走也走不动，爬也爬不起，说话都没力气的药。”
她微微一笑，看得尤真真眼神变了又变。
这个尤姝姝，跟她记忆中的那个胆怯的蠢货，实在大不相同，让她十分陌生，又隐约有些惧怕。
她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药？
是了，她与万药坊交好，身上自然能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药物。
“会……会出人命吗？”
“不知道啊。”尤姝姝轻笑，走到桌前，看了看狼藉的桌面。
饭菜都被他吃得差不多了。
酒壶空了一个，茶壶也少了大半。
“你都在什么地方下了药？”尤真真颤声问。
“若只是在泡澡的水中，倘若他不洗澡呢，你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尤姝姝低头，笑而不语。
不泡澡？
这屋子里，下了药的又岂止是泡澡水。
饭菜中，酒壶里，茶水中，甚至是杯沿，是筷子上，还有墙角各处焚的香……
他不泡澡？
无论去哪里，干什么，从他进到这个屋子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她当然没有下砒霜之类的剧毒之物。
因为让他死，不是她的目的。
让他自食恶果，才是她的目的。
那么贪好美色，恍若发情的狗，又怎么能不让他死在发情的路上呢……
她说过了，吃过的亏，必然要千百倍还之。
今晚给他下的各类药效相反的药，足以让他欲仙欲死，又瞬间如坠冰窖，痛不欲生。
从未有人同时服下这么多药，他会死吗？
也许吧。
如果这样他还能活下来，那么他们之间的恩怨，就尽消吧。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突然痛苦得哼了一声。
尤真真一惊，顾不上等尤姝姝的回答，转身就慌张地跑出门去，生怕被醒来的齐万方看见。
尤姝姝就站在原地，一脸冷漠。她目光冰冷地盯着床上的齐万方，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齐万方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努力掀起一点眼皮，只能看到面前模糊一片。
他喘着粗气，口渴地要命。
攀着床沿，朝前面爬，却狼狈地滚下了床。
他痛得想惊呼，却发现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尤姝姝看他一直用手挠着喉咙，侧身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清茶，半蹲下身子，递到他嘴边。
齐万方顾不得开口，久逢甘露般几口饮尽，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想要喝更多。
不断朝前努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嘶哑又难听的闷哼声。
嗓子眼火辣辣地烧着，无论怎么努力，他都说不出话来。
尤姝姝站起身，如看蝼蚁般低头瞧着他。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意，终于转身欲离开。
临走时，脚步微顿，她声音清浅道：“香片都燃完了，再给续上吧。”
青书有些惊讶。
“药量有些太过了，再加的话，他恐怕要留下一条命来……”
死一般寂静过去，尤姝姝的声音冷静又清晰。
“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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