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堂。”她叫他。
杜深堂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的注视。
“这四个字,”庄云晓说,“我记住了。”
杜深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起来,眼睛像北境冬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平阳侯夫人看着两个年轻人对视的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花园里那几丛开得正盛的菊花,黄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眼睛。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放下茶盏,站起身。
“行了,我去赏赏花,你们小两口自说体己话吧。”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像一阵风。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杜深堂的耳根还是红的。
庄云晓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那天他语气冷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合卺酒,说“你就是镇北王世子妃了”——可耳朵也是红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天生就是个冷的人。后来才慢慢发现,不是的,他只是不轻易表达出热烈的一面——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更不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学会面不改色。
“深堂。”庄云晓又叫了一声。
杜深堂抬起头。
庄云晓看着他的眼睛:“与有荣焉——你当着陛下的面说的,那便是君前之诺。以后可不能反悔了。”
杜深堂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的眼眸亮得不像一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而分明只是一个刚得了心上人允诺的毛头小子。
“不反悔。”他有心想稳重些,奈何实在难掩雀跃,“一辈子都不反悔。”
庄云晓看着他,片刻垂眸笑起来。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帘的沙沙声。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亮晶晶的,像一条细细的、闪着光的河。
庄云晓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姨母这儿的菊花马上就全开了,”她说,“看来赏菊宴今年会早些呢。”
杜深堂点了点头:“到时我陪你来。”
庄云晓笑着看他一眼,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走吧,今儿府上好多人不在,咱们得看家。”
两个人走出花厅,穿过回廊,走过花园。
平阳侯夫人正站在一丛金菊前,弯腰拂了拂花瓣上的露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过来的样子,笑了。
“这就走了?不留下来用膳?”
“不了,姨母。”庄云晓走上前,握住平阳侯夫人的手,“府里还有事,改日再来陪姨母说话。”
平阳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杜深堂脸上,片刻了然一笑。
“行,去吧。”她松开手,“好好的,啊。”
庄云晓应了一声。
杜深堂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平阳侯夫人行了一礼。
“姨母,方才您问的问题,我没有答。”
平阳侯夫人挑了挑眉。
杜深堂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护国夫人出门,杜深堂自然走在她后头——我心甘情愿。”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庄云晓,留下平阳侯夫人一个人站在花圃旁,手里还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金菊。
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头看着手里那朵金菊,忽然失笑。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将金菊插在鬓边,“总算开窍了。”
方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夫人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午后,庄云晓去库房对账。
金嬷嬷已经把中秋的节礼单子整理好了,厚厚一摞,压在桌上。
庄云晓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金嬷嬷站在旁边,偶尔提几句谁家的礼该重些、谁家的礼该轻些。
翻到一半,穗儿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说是厨房新炖的,给世子妃润润嗓子。
庄云晓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真不错。你有没有喝一碗?哎,今天茶楼这么早就歇了吗?”
“嘿嘿我喝了……潘掌柜说给我放假,今天是团聚的日子,茶楼客人不多。”
穗儿挠挠头,见庄云晓笑着又低头翻账本了,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庄云晓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
穗儿的脸红了红:“世子妃,我想问问你……阿岑哥说,他今天想去庙里上香。他娘今年身体不好,他想替她求个平安符。他问我——问我去不去。”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你说、你说我……”
庄云晓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慢慢弯起来:“去吧。”
她摸摸小姑娘的头:“拿上厨房今日新做的桂花糕,算是……路上解个闷。只有一点,不许太晚,早点回来吃饭。”
穗儿的脸更红了,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庄云晓行了一礼,然后又一溜烟跑了。
金嬷嬷看着穗儿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这丫头,长大了。”
庄云晓点点头,也笑起来。
傍晚时分,庄云晓去前院看杜深堂练剑。
他每日这个时辰都要练一会儿,剑光在夕阳中翻飞,腾挪之间衣袂飘飘。
她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
杜康站在回廊另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庄云晓转眸,与他隔着回廊对视了一瞬。
杜康垂下眼帘,将目光移开了。
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上前。
一个在夕阳里,一个在阴影中。
杜深堂收了剑,走过来,从庄云晓手里拿过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回廊那头——杜康已经不见了。
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落日将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几条并行的线,靠得很近,却永远不会交叠。
杜深堂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牵起她的手,并肩走回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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