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正厅的花厅里,是家宴。
杜深堂和庄云晓一张桌,其余人——金嬷嬷、青萝、穗儿一家、张婶一家,加上老单、阿旺、老雷——能来的都来了。
待人齐了,庄云晓站起来,端起酒杯,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敬重,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像在看一个家人。
“各位,”庄云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嫁进王府两年了。这两年,风风雨雨,多亏了各位帮衬。没有各位,就没有今日的镇北王府,也没有今日的庄云晓。这一杯,我敬你们。”
她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桂花酒,不烈,甜丝丝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烧了一下。
金嬷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帕按着眼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世子妃,您别这么说。老奴今天也顾不上周全了——是您让王府有了家的样子。从前,我们都只当这是份说出去长脸的差事,如今,大伙儿都盼着您带着我们过更好的日子。该是我们敬您才是。”
青萝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又用手帕擦,还是擦不完。
穗儿也跟着哭了,两个小姑娘拉着手流眼泪。
老崔站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阿岑站在穗儿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剩下几人眼眶也是红的。
庄云晓低下头,深深匀了匀呼吸,抬起头笑道:“王府就是我们的家。咱们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
杜康站在花厅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酒,远远地看着花厅里的热闹。
庄云晓的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在空中对了一瞬。
他微微举起酒杯,朝她的方向敬了敬,然后仰头饮尽。
庄云晓也举起酒杯,朝他抬了抬,饮尽了杯中酒。
两个人的动作很轻,轻到花厅里没有人注意到。
但杜深堂注意到了。
他坐在庄云晓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
他看着杜康倚在门框上的样子——那姿势他见过无数次,在北境的军营里,在京城的长街上,在雁门关的雪地里。
杜康永远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手按着刀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时准备替他挡任何东西。
杜深堂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门口。
杜康直起身,抱拳行了一礼:“世子。”
杜深堂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像多年前在北境时一样。
“杜康,”杜深堂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进来。”
杜康愣了一下。
“进来喝酒。”杜深堂说,“今天是中秋,不许站在门外。”
杜康看着杜深堂,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带着浅淡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他跟着杜深堂走进了花厅。
金嬷嬷连忙给他添了副碗筷,青萝替他倒了酒,穗儿往他面前推了一碟桂花糕。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碗筷和酒杯,看起来有些拘谨,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庄云晓看着他坐在人群中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站在杜深堂身后,穿着靛蓝便服,面无表情,像一道不会说话的影子。
如今他坐在这里,面前是热腾腾的饭菜,身边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穗儿和青萝,金嬷嬷在给他夹菜,阿旺在给他倒酒。
杜康不再是那个只站在阴影里的影子了。
酒过三巡,阿旺站起来,端着酒杯说要敬世子妃一杯:“世子妃,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我就一句——世子妃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绝没二话!”
他说完仰头干了杯中酒,脸涨得通红。
老雷和老单争先恐后,重复着:“我也是!”
张婶站起来,说:“你们大老爷们儿都站了,我也不能坐着。世子妃,您替阿岑找了份好差事,安济堂的活计比他以前扛大包强了百倍。我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的,就一句——世子妃,您是个好人!”
“对,世子妃是好人。”冯婶和老崔对视一眼,一家三口站起来:“谢谢您教穗儿认字,谢谢您治我的病,谢谢您……”
庄云晓感觉鼻子又有点酸了。
她端起酒杯,与众人碰了碰。酒有点辣,辣得她眼眶泛红:“也谢谢你们。”
花厅里笑声不断,觥筹交错,热热闹闹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将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庄云晓看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去年的中秋。
去年中秋,军需案还在查,诸事未定,她还没有去看过北境那片花。
而今年,花已经开了,在记忆里,在花园里,在她触手可及的未来里。
她弯了弯嘴角,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笑着转身,把吃不下的桂花糕递给他。
杜深堂接过去囫囵吃掉:“太甜了。”
庄云晓看着他那副嫌弃却还是把整块吃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每次都说太甜,每次不都吃完了?白日里还抢我的呢。”她说。
杜深堂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偏过头去,红着脸咳了一声。
庄云晓看着他那双通红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谎。
他说太甜,其实是太甜也愿意吃。
他说榻太硬,其实是榻太硬也想睡在她旁边。
他说“你做梦”,其实是他做梦都想让她留在他身边。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
“……夫君。”
她这样叫他。
杜深堂愣住,良久才能动弹,转过头看着她。
庄云晓如一朵绽放的花那样笑着。
“明年中秋,我们还在一起过。”
杜深堂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软得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
“好。”他说,“明年,年年。”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将整座王府照得如同白昼。
桂花从枝头落下来,飘在青石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像一道金色的桥。
花厅里的宴席还没有散,桂花的香气隐隐约约地飘散在空气中。金色的花朵在枝头绽放,望去,仿若一直延伸到月上天边。
庄云晓会继续顺着这桥向前走,折下最高的那枝桂花,扶摇而上,揽月逐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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