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既然要斋戒的话,晚宴又该吃什么?”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不过就算是在斋戒日,也是可以吃鱼、奶酪和蔬果的。”普叙克回忆道。
那看来菜式也丰富不到哪去。
“幸好没让波日雷提来,不然估计他要闹了。”任未语摇摇头。
他们正准备回去,任未语却注意到,并非所有领了圣餐的人都像他一样迅速吃掉了。①
一只干瘦的手接过神职人员递来的硬麦面包和一小壶清水,动作小心翼翼。
手的主人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衣料薄得挡不住凌晨的微凉夜风,浑身透着长期贫苦、营养不良的憔悴。
她低下头退到人群边缘,背过身去,撩起衣摆的下摆,把面包和那壶水都裹进去,仔细系成一个包袱。
任未语咬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顺着视线缓缓望去,才发现这般模样的人,比比皆是。
人群暗处、广场边角、巷口阴影里,无数衣衫褴褛的贫民、面黄肌瘦的孩童、佝偻垂老的老人,全都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
平日里,奥拉·瑟拉的修道院、救济院常年对外开放布施,专供城中底层贫民果腹度日。物资虽质量粗糙,分量微薄,却好歹日日不间断,能让最底层的人能勉强度日。
可此番加冕大典声势空前,教廷要顾及颜面,要普惠全城,要招待万千贵族、各地朝圣者……
为了撑起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世仪式,教会不得不抽调了大量粮食物资,用以制作今日这顿相对体面而规整,且人人有份的庆典圣餐。
代价,便是平日常态化的贫民布施被大幅缩减、甚至一度停供……许多平民已经因此许久未能吃过一顿饱饭了。
因为昨天也发过一次面包,所以他们今天大多都选择把食物存起来,留到以后再吃。
“……”
最后,也唯余一声叹息。
***
回到街道两侧,六点整,帝王入城巡礼的时候到了。整条中轴线御道早已被清空,两侧层层叠叠挤满了人。
万人空巷,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翘首望向城门尽头。
任未语站的位置前方视野还算开阔。身后的人还在不断涌来,像潮水漫过堤岸一样,一层一层地填满所有缝隙。
大家越来越期待,卫兵都快要控制不住现场的秩序。然而,城门处始终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人呢?”
“不是说六点整吗?”
“可能路上耽搁了吧……”
“什么路啊,都到了城门口了。”
任未语感觉脚趾已经冻僵了,踩在靴子里像踩着两根硬木头。
他悄悄念了一道加热祷言给自己取暖,但效果有点太好了,很快脚底就有些烫了起来,他只好悄悄跺了跺脚,试图缓解一下灼热感。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甲胄整队的声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城门的方向看去。御道两侧的旗手立正敬礼……
“护国公驾到!”随着一声高喝,众人纷纷躬身行礼。任未语混在人群里,偷偷抬头看去……
城门洞的暗影里,数名身披白狮纹罩袍的骑士策马先行开路,马蹄落石声整齐而沉稳。
后面跟着成队的仪仗侍从,手里托着镀金的权杖与绶带。再后面,是一辆敞顶的四轮御驾。
那辆马车造得很是华丽,金碧辉煌。
然而,当那辆御驾驶出城门洞,所有人,包括任未语,都看到了……
温策斯劳斯大公醉醺醺地……坐在那里?
用“坐”来形容大概不是很确切。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半阖,面上泛着一种不太体面的潮红,看起来昏昏欲睡。
而他的左侧,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侍从正用力扶着椅背,几乎是撑着他整个人的上半身重量。
右侧则是一张任未语熟悉的脸庞——奥托卡,此刻的表情介于紧张和绝望之间。
奥托卡用力扶着他大伯父的手臂,好让他不至于整个滑到坐垫下面去。
为期3天的加冕仪式,如今是第2天。护国公第一天一直都待在圣城外的行宫里,按照惯例,他应该保持斋戒和静默,不应放肆饮食或饮酒。
但显然,新任护国公并没有好好遵守这些规定。
“……护国公大人这是……昨晚喝了多少?”身旁的一名修士似乎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听说他连夜叫人从白银堡运了十二桶葡萄酒过去。真是太荒唐了……”
先前听奥托卡提起他的父亲和大伯父,说他们一个为非作歹,一个好吃懒做,任未语还觉得奥托卡未免太过夸张了。
任未语现在不禁怀疑起来,一个能在自己的加冕仪式上喝成这样的人,真的能作为他反抗教会的合作伙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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