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笑着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
当年他做京营节度使时,位高权重。
京营近二十万兵马,他怎么可能会记得陈平安这样一个小人物?
再说,又隔了这么久,老王委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可老王是什么人?
大半辈子在官场里滚打,别的本事不敢说,人情世故这块拿捏得那叫一个到位。
只见王子腾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反而更加亲切了几分,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陈平安嘛!”
他朗声一笑,那笑声里带着粗豪和洒脱,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
“当初那一批升授百将的,就数你小子最有出息。”
他上下打量陈平安一番,又捏了捏他的臂膀,点头道:
“这才多久,都做到丰镇关守将了?”
“可以,真可以!”
“不赖!”
说着,他扭头朝身后的少年骑兵们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
“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大乾军中现在的好样子!”
“有本事,有能耐,肯拼命的,就往上升!”
少年们听得眼睛发亮,一个个骑在马背上挺得更加笔直。
“不过......”
王子腾话锋一转,又看向陈平安。
同时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道:
“以后可别再喊我节帅啦。”
“我呢,京营节度使的位子早被撸了,现在是云中讲武堂首任祭酒。”
“改行当教书匠了,哈哈哈!”
他这一笑,少年骑兵里也有几个胆大的跟着笑出了声。
“这不是......”
王子腾一指身后那百十来位少年学院骑兵,继续道:
“最近正好讲到骑兵的行进方式和行进速度。”
“我呢,就找关节帅借了一百多匹战马,亲自带着这帮小崽子搞一场二百里的马上行军。”
“顺便带他们考察下关外的地形,了解下真实战场的样子。”
“也是符合忠武郡王殿下‘在教学中穿插实践、以实践促进教学’的指导方针嘛!”
陈平安点了点头,又和王子腾寒暄了几句,便转身一挥手:
“开关,放行!”
沉重的关城大门缓缓推开。
少年骑兵们重新整队,一个个腰背挺直,目视前方,策马出关。
马蹄踏过关门的一刹那,不知是哪个少年又起了个头。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一百多位从云中遗孤中挑选出来送到讲武堂的少年,也是未来的骑兵将领,继续放声歌唱道:
“放心吧祖国!”
“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年轻的歌声直冲天际,连关外草原上的风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陈平安站在关门下,目送着那队少年骑兵越走越远。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草原上的阳光铺展开来,把少年们的身影映成了一道道金色的剪影。
歌声渐渐被草原的风吞没,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慢慢落定。
陈平安嘴角微微扬着,眼眶却有些发烫。
骄傲,也有。
自己这些人风吹日晒地守在边关,图什么?
以前是图个当兵吃饷。
而现在,不就是图个让大乾的少年们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课堂里,能骑着马在官道上放声唱歌吗?
看到这些孩子的样子,他觉得镇守边关的苦,都值了。
可心底那点酸涩,也藏不住。
他想起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别说什么讲武堂了,连马缰绳都没摸过。
那时候的军队风气是什么样的?
吃的是风沙,受的是窝囊气。
上头喝兵血的将官有,吃空饷的有,把士卒不当人看的也有。
他陈平安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京营辅骑卒,想往上爬,比登天还难。
他从一个大头兵熬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命硬,靠肯学,靠咬牙熬过那些别人熬不住的日子。
但更多的,是靠石王爷来了之后,那条被打通了的晋升通道。
............
陈平安转头看了看关墙上那些默然挺立的守关士卒,又抬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笑。
“自从有了石王爷,大乾这世道,是一天一个样了。”
他像是在对身边的亲兵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真希望,这世间能多几个忠武郡王。”
“大乾老百姓的日子,才越来越有盼头啊。”
陈平安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从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平安回头一看,原来是九原守备李季。
李季这个人,在边军将士们的口口相传中,也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当年,李季也曾驻守长城防线,是丰镇关的一名百将。
拓跋寒南侵,外长城防线一夜之间被北狄铁骑踏破,乾朝边军溃散。
李季成了北狄的俘虏,辗转被卖往龙城当了奴隶。
在龙城的日子里,李季每天住羊圈,天不亮就被鞭子抽起来,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最馊的食。
他亲眼见过北狄贵族如何虐杀中原奴隶,也亲眼见过那些沦为奴隶的边军袍泽一个个倒下。
他自己也数不清挨了多少鞭子,身上全是疤。
可他硬是苦熬了数月,终于等到转机。
——石猛秋风扫王庭。
那一夜,龙城火光冲天。
李季以奴隶之身,抄起一把弯刀,与石猛并肩而战,生擒北狄左贤王拓跋虎。
石猛封狼居胥时,他亦随行上山。
后辗转杀回金沙滩,参与血战拓跋寒!
此后更是屡次升迁。
如今坐镇九原城,成了北疆有名的一号人物。
陈平安见是李季,连忙要行礼,却被李季一把按住。
“自家兄弟,别来这套。”
李季放下手,并肩站在陈平安身侧,同样望向关外那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卷起两人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季说。
陈平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季却没有笑。
他的眼神很平静,缓缓说道:
“人人都盼着这世间多几个忠武郡王那样的大英雄。”
“可殿下自己说过一句话......”
陈平安看着他:“什么话?”
李季转过头,看着陈平安,又抬头看向关墙上那些默然挺立的守关士卒。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殿下说,不必事事指望他。”
“他希望,华夏的儿郎,人人皆是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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