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油热了没有？我这麻花拧得胳膊都酸了，再不下锅，它们要在案板上过年了。”
陈美玲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着面，鼻尖也沾了点白粉，嘴里催得欢，眼睛却一直往锅里瞟。
周桂兰拿着一小截面头丢进油锅，面头沉下去又浮上来，周边冒起细泡，她这才把漏勺往锅边一靠。
“能下了，别一股脑全扔进去，炸麻花不是喂猪，油锅也得喘口气。”
陈美华把拧好的麻花摆在盖帘上，一条一条排得整齐，听见这话抿嘴笑。
“小妹，你听见没，妈说油锅都嫌你急。”
陈美玲撇嘴。
“我急咋了，我这是盼着过年，姐你不急，那你别吃第一根。”
周小梅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面条，两只手来回搓得麻利，闻声抬头。
“第一根得给姑尝，她掌油锅，谁敢抢？”
周桂兰夹起两条麻花下锅，油锅滋滋响起来，面条在热油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白变黄，香味一下铺满厨房。
陈美玲吸了吸鼻子，眼巴巴看着。
“妈，啥时候能吃？”
“等它熟了再吃，你要现在伸手，我把你爪子当糖糕炸。”
陈美玲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伸，我就闻闻，闻闻不犯法吧？”
周桂兰用筷子翻了翻麻花，火候拿得稳，等麻花颜色正好，才捞出来放进笊篱里控油。
陈美玲凑过去，手指刚碰到边，又被烫得缩回来。
“哎呀，烫。”
“活该，刚出锅你也敢摸，嘴馋能把脑子馋丢。”
陈美华拿筷子夹了一小截断头，吹了吹递给她。
“吃这个，别抢整根，整根留着摆盘。”
陈美玲咬了一口，烫得张着嘴哈气，还不忘夸。
“香，妈炸的就是香，外头供销社买的没这个味儿。”
周桂兰哼了一声。
“供销社要是听见你这话，明儿不卖你糖块。”
周小梅笑着低头继续搓面，手腕上那点水泡痕还没完全退，动作却比刚进厂时熟练多了。
“姑，糖糕馅我拌好了，红糖里加了点面粉，不漏糖。”
“行，有长进。”
周桂兰把第二锅麻花下进去，瞥了她一眼。
“别光顾着夸自己，糖糕收口得捏紧，漏到油锅里，糖糊了，全锅都带苦味。”
周小梅赶紧点头。
“我捏两遍。”
厨房里热得人额头冒汗，窗户上水汽往下流，案板上有麻花，有糖糕坯子，还有一盆剁好的酸菜馅，白菜香，肉香，油香，混在一块儿，屋里屋外都透着年味。
炸完麻花和糖糕，几个人把东西端到堂屋，桌子擦干净，面皮摆开，酸菜猪肉馅放在中间，开始包饺子。
陈美玲包出来的饺子肚子歪，边也捏得松，她还非要摆在周桂兰包的那排旁边。
周桂兰瞅了一眼。
“你这饺子站没站相，躺没躺相，下锅就得散架。”
陈美玲不服。
“妈，我这叫有个性。”
“少给破饺子戴高帽，破就是破。”
周小梅把陈美玲那只饺子拿过来，指尖捏了捏边。
“我给你补一下，别让它下锅丢人。”
陈美玲往她身边靠。
“小梅姐，你现在包饺子也这么快了？”
“厂里练的，姑说包慢了，饭点工人能把窗口拍塌。”
周桂兰看她一眼。
“我说的是让你手脚快，没说工人拍塌窗口，少往我头上扣话。”
陈美华一边包一边笑，手上的饺子整齐落在盖帘上。
“妈，今年家里真热闹。”
周桂兰手上动作没停，捏完一个饺子，放到最前头。
“热闹是热闹，正好都在，老娘有个事说。”
桌边几个人动作都慢下来。
陈美玲嘴里还嚼着半块糖糕，含糊问。
“妈，你不会又要检查我作业吧？过年还查，我命苦。”
“你那作业年后再收拾，今天说正经事。”
周桂兰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抬头看着她们。
“过完年，我准备向厂里申请退休。”
陈美华手里的饺子皮塌在掌心，馅差点掉出来。
“妈，你不是还能干吗？咋突然要退？”
陈美玲也瞪圆了眼。
“妈，你退休了，工资会少吧？咱家咋办？”
周小梅没吭声，只看着周桂兰，手里的饺子边捏得更紧。
周桂兰把那只没包好的饺子拿过来，重新捏上。
“我不是突然想的，早在心里转过好几回了，厂里活我干了大半辈子，面点车间那套东西，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可我也不能把自己全交给车间。”
陈美华小声说。
“妈，你是不是累了？”
“累也有，更多是想换条路。”
周桂兰把饺子放下，语气比平时少了骂人的劲，却有自己的主意。
“退休后，我准备在厂门口或者家属院口摆个饺子摊，早上卖热饺子，中午卖煎饺，馅我会调，面我会和，手艺就在这儿，老娘不靠儿子也能给自己挣养老钱。”
陈美玲嘴里的糖糕差点噎住，赶紧端水喝。
“妈，摆摊？街道让摆吗？会不会有人撵？”
“我又不是去大马路中间支锅，先去问街道，能办手续就办手续，不能摆大的，就先弄小的。”
周桂兰看她一眼。
“你妈没傻到扛锅去跟人硬碰硬。”
陈美华担心地说。
“可你一个人又和面又包饺子又收钱，太累了。”
“谁说一个人？”
周桂兰把目光落到周小梅身上，又扫过陈美华和陈美玲。
“你们该上班上班，该读书读书，能搭手就搭手，不能搭手我也不怨，摊子先小，慢慢来。”
周小梅把手里的饺子放好，抬头说。
“姑，我帮你。”
这三个字说得干脆，桌边一下安静了。
周桂兰瞪她。
“你帮啥？你自己厂里活不干了？”
“我下班帮，休息日帮，早上能早点起来帮你拌馅，晚上能帮你擀皮。”
周小梅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学手艺不是为了只在厂里擦案板，姑你摆摊，我也想学怎么把日子摆起来。”
陈美华也放下手里的饺子。
“妈，我会算账，我帮你记账，进多少面，卖多少碗，我都能记。”
陈美玲急了。
“那我呢？我也能帮，我负责吆喝，我嗓门大。”
周桂兰嫌弃地看她。
“你吆喝两句，半条街都知道我家饺子里有你口水。”
陈美玲不服。
“我不往锅里说话，我站远点喊。”
屋里笑开，刚才那点担心被笑声冲淡了不少。
周桂兰看着她们，心里热乎，却嘴上硬。
“行了，先别把摊子说得跟国营饭店开张似的，八字还没写纸上呢，年后我先去街道问问，再去副食品店打听面粉，肉得凭票，菜得赶早，哪样都得算。”
陈美华点头。
“妈，我跟你一起算。”
周小梅也说。
“姑，你要试馅，我来包第一锅。”
陈美玲举手。
“我来尝第一碗。”
周桂兰抬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就知道吃，第一碗给灶王爷都不给你。”
饺子包到半盖帘，院门外有人放了挂小鞭，噼啪响了一阵，陈美玲吓得手里的饺子一抖，掉回馅盆边。
周桂兰啧了一声。
“出息，鞭炮都能把你饺子吓回娘胎。”
陈美玲捧着肚子笑。
“妈，你这话可别让饺子听见。”
晚上收拾完，周桂兰端着一盆冻饺子到院门口，周小梅跟着拿盖帘，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气散了些。
周小梅把盖帘放到窗台下，小声问。
“姑，你真想好了？”
周桂兰把饺子摆好，防着它们粘在一块儿。
“想好了，人活一辈子，不能总等别人赏口热饭，锅在自己手里，才知道下一顿吃啥。”
周小梅看着她的侧脸，鼻子又有点酸，却忍住了。
“姑，等你摆摊那天，我站你旁边，谁敢说闲话，我替你骂。”
周桂兰把空盆往她怀里一塞。
“骂人还轮不到你，先把饺子皮擀圆再说。”
周小梅抱着盆笑。
“行，姑，你开摊，我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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