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鱼头朝哪边？我端着手都酸了，再不放下，这鱼要先给我拜年了。”
陈美华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盘子边还沾着汤汁，鱼肚子上铺着葱丝，香味一路跟到堂屋。
周桂兰把桌上的空碗挪开，指了指桌子中间。
“放这儿，鱼头朝里，别朝门口，省得让没来的人看见了馋。”
陈美玲正把凉拌粉皮往桌上放，听见这话眼珠转了转。
“妈，你说大哥二哥三哥他们？”
“我可没点名，你倒是替他们排队站好了。”
周桂兰把炖猪肘端上桌，肘子炖得烂，皮亮亮的，旁边还有一盆酸菜馅饺子，热气往上冒。
周小梅在灶边盛汤，听到儿子们没来拜年的话，动作慢了些，偷偷看了周桂兰一眼。
周桂兰把筷子摆好，瞧见她那副担心样，直接开口。
“看我干啥？他们不来，我还能少吃一口肉？今天除夕，谁在桌上谁吃，谁不在谁闻鞭炮去。”
陈美玲乐了。
“妈，那我替没来的人多吃两个饺子，不能浪费。”
“你是替他们吃，还是替自己肚子找借口？”
陈美玲把凳子拖到桌边，理直气壮。
“都有，过年嘛，肚子也得讲人情。”
周小梅把汤端上桌，是白菜豆腐汤，汤面飘着几滴油花，她又把糖酒壶拿出来，小心放在桌角。
陈美玲眼睛亮了。
“妈，今晚我能喝一点不？就半杯，过年了。”
周桂兰看她。
“你上回喝两口黄酒，脸红得跟灶膛火，作业本上写了三个陈美玲，还说要给老师拜把子。”
陈美华忍不住笑出声。
“小妹，那天你还抱着书包喊它兄弟。”
陈美玲脸红。
“那都多久了，姐你咋还记着？”
“丢人的事，亲姐都记得牢。”
周桂兰拿过小酒盅，倒了小半杯糖酒，推到陈美玲面前。
“就这点，喝多了你今晚别守岁，直接守炕头。”
陈美玲捧起酒盅，先闻了闻。
“甜的。”
“废话，糖酒不甜还能叫苦酒？”
四个人围着桌坐下，外头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屋里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水汽一层一层，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炖猪肘，酸菜馅饺子，凉拌粉皮，还有炸麻花和糖糕。
周桂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肚肉放到周小梅碗里。
“吃鱼，干活干了一年，别光会给别人盛。”
周小梅赶紧说。
“姑，你先吃。”
“我让你吃你就吃，年夜饭还推来推去，鱼都嫌烦。”
陈美华给周桂兰夹了一块肘子。
“妈，你也吃，这块炖得软。”
陈美玲不甘落后，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周桂兰碗里。
“妈，吃我包的，保准有个性。”
周桂兰低头看那只歪肚饺子，边还捏了三层。
“你这饺子长得挺费劲。”
陈美玲捂着嘴笑。
“妈，你就说熟没熟吧。”
周桂兰咬了一口，酸菜肉馅冒着热气，味道倒不错，她点了点头。
“熟了，没散，算你饺子争气。”
陈美玲立刻挺直腰。
“听见没，我包的饺子争气。”
周小梅端着碗，盛了满满一碗饺子，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嘴边，却没立刻咬下去。
她看着碗里的饺子，酸菜馅饱满，饺子皮白白的，边缘捏得紧，热气扑到脸上，眼前忽然有点糊。
以前过年，她在娘家也包饺子，可她包得多，吃得少，第一锅先给哥哥嫂子，第二锅给爹妈和侄子，轮到她的时候，盆里常剩几个破皮的，汤里飘着酸菜叶子，她还得说自己不饿。
今年，她坐在暖屋里，穿着新棉袄，碗里是满的，桌上有人给她夹鱼，没人催她去刷锅，也没人骂她吃白饭。
筷子在碗边停了停，她怕眼泪掉进碗里，赶紧低头吹饺子。
周桂兰看见了，却没拆穿，只夹了一块凉拌粉皮放她碗边。
“发啥呆？饺子再看也不会自己蹦嘴里。”
周小梅吸了吸鼻子，抬头笑。
“姑，太烫了。”
“烫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美玲喝了那半杯糖酒，脸果然红起来，夹饺子夹了两回没夹稳，筷子戳到粉皮里，还一本正经地说。
“粉皮同志，你别挡道。”
陈美华笑得肩膀发抖。
“小妹，你又开始了。”
陈美玲指着她。
“姐，你别笑我，今天过年，我心里高兴。”
周桂兰把酒盅收远些。
“高兴归高兴，别把桌腿认成同学。”
说到同学，院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喊声。
“美玲，过年好，明天去不去看冰灯？”
陈美玲立刻支起耳朵，跑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
“小霞，过年好，我明天问我妈，我妈要是点头，我就去。”
外头的同学笑着跑远，鞭炮声又盖了上来。
陈美玲关上窗，回头冲周桂兰眨眼。
“妈，我明天能去不？同学约我看冰灯。”
“先把寒假作业写完一半。”
陈美玲立刻垮下脸。
“妈，大过年的提作业，灶王爷听了都得叹气。”
“灶王爷管锅，不管你作业，你少往神仙头上赖。”
周小梅被逗得笑，碗里的饺子终于咬了一口，热汤烫得舌尖发麻，可她舍不得停，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陈美华给她添汤。
“小梅姐，慢点，锅里还有。”
周小梅点头。
“嗯，锅里还有。”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下，随后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
锅里还有。
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比什么吉利话都实在。
周桂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酸酸涨涨，嘴上却照旧不软。
“哭啥？大过年的，眼泪咸，掉饺子里浪费馅。”
周小梅赶紧擦脸。
“姑，我没哭，我是热气熏的。”
陈美玲凑过去看。
“小梅姐，你这热气熏得挺准，就熏眼睛不熏鼻子。”
周小梅伸手轻轻拧她胳膊。
“你喝了糖酒，话也多了。”
陈美玲得意。
“我这是酒壮人胆。”
“半杯糖酒壮出来的胆，也就够跟粉皮说话。”
周桂兰这句一出，桌上又笑成一团。
吃完饭，陈美华收碗，周小梅抢着要洗，被周桂兰按回凳子上。
“坐着守岁，今天谁都不许抢活，碗放着，明早再洗，锅不会长腿跑。”
周小梅手放在膝盖上，还有点不习惯。
“姑，明早我早点起来洗。”
“明早再说，今晚先把嘴里的糖糕吃明白。”
周桂兰把一块糖糕塞她手里，又给陈美华和陈美玲各递一块。
外头鞭炮越放越密，噼里啪啦从街口响到巷尾，屋里四个人围着炉子嗑瓜子，陈美玲脸红红地靠在陈美华肩上，嘴里还嘀咕明天冰灯，周小梅把棉袄袖口往下拉了拉，手里握着糖糕，吃得慢。
周桂兰坐在炕边，看着桌上剩下的鱼，锅里的饺子，炉子边烤着的棉鞋，心里忽然觉得这年过得清静又踏实。
儿子们没来，屋里没有争吵，没有伸手要钱的人，也没有王小红那张撇嘴的脸。
她不觉得空。
她觉得够了。
窗外一挂鞭炮响完，巷子里有人喊过年啦，陈美玲被吓得坐直，随后跟着喊。
“妈，过年啦！”
陈美华笑着给周桂兰倒热茶。
“妈，新年好。”
周小梅也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认真得有点笨。
“姑，新年好，以后我年年陪你过。”
周桂兰端起茶缸，眼眶有点热，嘴上却还是那股硬劲。
“年年陪可以，明年饺子给我包圆点，别让它们一个个长得跟逃荒回来的。”
陈美玲笑着扑到桌边。
“妈，那我明年包一盖帘漂亮的，给你看。”
周桂兰看着她们，抬手指了指窗外还没停的鞭炮。
“行，先听完这挂响，听完了，咱们就踏踏实实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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