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走出会议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郁成礼还没走。他一个人坐在长桌边上,灰白的,空荡荡的,像一件被搬下了墙的旧家具。
他顾不得想太多,立马开始工作,陈林给她留了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她推门进去,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宽得离谱的办公桌,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摊开在脚下,一片一片的灯,像退潮之后的星河。
然后她开始翻东西。不是搜查,就是翻。翻他的抽屉,翻他的文件格,翻他桌上那个笔筒。她想知道这个人昏迷之前,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第一层抽屉,文件,全是文件,批注的字比正文还多。
第二层,药。护胃的,护肝的,还有一板没拆的安眠药,一粒都没少。失眠成那样,硬扛着不吃。
沈渺在那把宽得离谱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坐到脖子发僵,坐到心情从感动一点一点地,变了味道。
感动是感动。
生气也是真的生气。
这个人,什么都会安排。
股份安排好,资产安排好,就是不会安排自己。一个人闷头往前冲,冲到最后,把自己冲到一张病床上躺着,把一个烂摊子——不对,把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摊子,连人带钱,全塞给她。
凭什么。
……
……
晚上,沈渺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走廊的夜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裴野。”她说,“跟你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
“我当董事长了,你那个便宜舅舅,我把他从公司里拔了。”
她顿了顿,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五官还是那么硬朗锋利,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她忽然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啊。”
“你再不醒,我就出去自己找一个。年轻,听话,会哄人的那种。我现在的身家,包养十个都够了。你信不信?”
她说完,等着。
病房里静了三秒。
然后,她掌心里的那只手,中指极轻地、极短地,动了一下。
沈渺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野?”
她按了呼叫铃,按得很急,铃响到第二声她的手指都没舍得离开他的手腕。
值班医生两分钟就到了,霍远洲跟着进来,睡眼惺忪,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测反射,看瞳孔,调出最近一周的脑电监测记录,前前后后折腾了四十分钟。
然后霍远洲直起腰,摘下手套。
“先别激动。这个属于——昏迷程度转浅过程中很常见的不自主运动。是好现象,说明他在往浅的方向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离真正清醒,还需要时间。”霍远洲斟酌着用词,“多久我不好说。可能几周,可能更久。”
沈渺站在床边。
床上的人闭着眼,睫毛很长,一动不动,好像刚才那一下中指的轻颤,是她幻觉出来的。
白高兴一场。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被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裴野。”她说,“装!你接着装,刚刚说的话依旧作数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霍远洲在旁边咳了一声,很艰难地憋住了笑,退出去了。
……
郁温蘅是又过了五天来的。
老太太自己打电话给陈林,点名要来。陈林在电话里劝了十分钟,劝不住,最后只能派车。
进病房的时候,郁温蘅的气色已经好了一大半。人还是瘦,但脸颊上有肉了,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米白色的开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她在床边看裴野的第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儿子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睡着呢。”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这孩子,从小就能睡。”
沈渺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郁温蘅转过头来看她。看了几秒,忽然说:“瘦了。你瘦了。”
“没有——”
“我看的出来。”老太太不由分说,“中午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阿姨,您身体刚好,不用——”
“沈渺。”
郁温蘅叫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叫得很慢,很认真。
“我躺了那么多年,欠这孩子太多。”她说,“现在能做的事不多,做一件是一件。你要是不让我做,我这病白好了。”
沈渺看着她。
老太太的眼睛跟裴野的像,眼尾的形状一模一样。只是裴野的眼睛里常年是冰。
“……排骨可以吗。”沈渺说,“汤就行。”
“可以。”郁温蘅立刻笑起来,转头指挥陈林,“小陈,楼下超市,肋排要中间那段,让师傅剁小块。再买姜。”
陈林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郁女士,慢火,两个钟头。裴总以前喝您炖的汤,能喝三碗。”
“知道。”郁温蘅头也不回,“你当我忘了?”
从那天起,日子长出了新的形状。
沈渺开始规律上班。早上七点起,八点半到公司,中间陈林开车,她会闭眼补二十分钟觉。
郁温蘅不许她再熬夜批文件,十点半准时来电话,第一句永远是“到哪儿了”,最后一句永远是“汤给你留着”。
董事会的仗还没打完。
郁成礼的追索案立了,法务部每天进出的律师比上班的员工还多。有几个当初跟着郁成礼动手脚的供应商,一个一个地回来谈了。
沈渺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手段干脆得不像个新董事长——不骂人,不威胁,只把证据摊开,把数字报出来,然后把两种结局摆桌上让对方选。
公司里的人私下说,沈董办事,像裴总。
只有一点不像:裴总发火的时候是冷的,沈董不发火,她从头到尾一个温度。
晚上六点半,她准时下班。
这个点离开的董事长,裴氏大厦建成以来她是第一个。前台小姑娘每次看她走,都欲言又止,好像想提醒她什么,又觉得不需要。
七点,医院。
汤是热的,病房的灯是暖的。郁温蘅坐在床边,给裴野读报纸。
沈渺乖乖吃饭,换班,陪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上班,下班,汤,报纸,监护仪的滴答声。
郁温蘅教会了她三样菜,陈林把她的椅子换成了带腰托的,傅舟从国外寄来一箱酒被霍远洲原箱没收。
一切似乎都很顺。
但顺的又让所有人的心头都带着一股淡淡地忧伤。
(https://www.mangg.com/id219344/1301899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