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出生的第四十三天，我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那天满月酒刚办完，来看孩子的亲友挤了满屋。裴野把两个孩子轮着抱了一下午，笑的合不拢嘴。
我也笑，扯着嘴角。
夜里人散尽了，我坐在婴儿房的地毯上，看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姐姐叫裴念，弟弟叫裴安。
名字是裴野起的，我喜欢这两个名字。
可是那天夜里，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心里没有动静。
孩子哭了，我知道该抱，该喂，该换尿布，可我却怎么也动不了，反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他们真吵。
……
我的失眠是老毛病，怀孩子之前就有。生完之后，它变本加厉，从后半夜发展成整夜。
霍远洲上门来看我，是裴野安排的。
他没跟我多说，只说我气色不好。
问诊做到一半，霍远洲问我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烦。
最近睡得怎么样。
胃口怎么样。
看孩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一条一条答。
答到最后一条，我停了很久。
“像看别人家孩子。”我说，“霍远洲，我的病可能一直都没好。”
霍远洲在病历上写字，笔尖顿了顿。
“产后抑郁。”他冲我弯了弯唇角，语气安抚，“叠加你本身的基础病史，两样缠在了一起。别怕，这个病很常见，也能治。”
“要多长时间。”
“因人而异。有人三个月，有人一年。”他看着我，“但能治，你别怕。”
我怕？
沈渺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可为什么霍远洲会这样说？
我又想了想，自己或许是怕的。
毕竟属于我的幸福才刚刚到来。
霍远洲走了之后，裴野从楼梯上下来。
他今天推了一个并购会，一个签约，还有一场饭局，陈林抱着笔记本候在玄关，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他走到我面前，没问医生说了什么。他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把我耳后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回去。
“想吃什么。”
“不饿。”
“那也得吃。走，带你晒太阳去。”
他牵着我出门。
小区里的路很长，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他走得很慢，配合我的步子。
从那天起，裴氏的太子爷过上了双职工奶爸的生活。
董事会改成视频，高管们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后来练出了一身本事。裴总怀里的小公子一哼唧，财务总监能立刻把汇报翻到不需要发言的那一页。
陈林抱着文件来家里，汇报完工作还帮着温奶。
我撞见过他和育儿嫂交流拍嗝手法，一个托着姿势，一个控制力度，认真得像在做科研。
有天半夜，我醒了，发现身边没人。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漏出来。我走过去，在门口站住。
裴野一个人，怀里一边一个，来回踱。
他不会唱儿歌，哼的是跑调的流行歌，声音压得极低。两个孩子，一个刚睡熟，一个正在往睡熟的路上。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他从婴儿床头的镜子里看见了我。
“吵醒你了？”
“没有。”我说，“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话说出口，我自己愣住了。
我睡觉的时候摘助听器，这是二十多年的习惯。孩子夜里哭，我听不见。这四十几天，每一夜，都是这个人先醒的。
“我听不见他们哭。”我说。喉咙里的东西往上涌，“我算什么妈妈，我连他们哭都听不见，我……”
裴野把两个孩子放回床上，动作温柔。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你过来。”他说，“看床头。”
我扭头。
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小的灯，奶白色，圆圆的像一颗剥了壳的糖。
“婴儿房装了声音感应。”他说，“孩子一哭，它就亮，他们不会害怕的，再说还有我呢。”
我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这个人从来不跟我说“别难过”，也从来不问“你怎么又哭了”。他只是提前把路修好，把灯装上，然后站在旁边。
那天夜里我哭了很久，把四十多天攒的东西哭出去了一半。
哭到最后，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我头顶说了一句话。
“你是他们的眼睛。”他说，“我当你们的耳朵。”
最难的一关，在第五十八天的夜里。
我又梦见那个孩子了。
四个月大的小姑娘，眼睛像我，眉毛像他，躺在一片向日葵里，朝我伸手。我在梦里往前扑，一步，就差一步，然后惊醒，浑身是汗。
我摸黑起来，走到婴儿房，抱起裴念。
她在睡，小拳头攥着，呼吸奶甜奶甜的。
黑暗里，那个念头又来了，又狠又准，扎在最软的地方。
凭什么。
凭什么走掉的是她，活下来的是这两个。
凭什么我可以儿女双全，她连一声妈妈都没叫过。
“沈渺。”
灯亮了。
裴野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却是清醒的。
他走过来，没有夺孩子，让我抱着。
他弯腰，从两张小床之间的墙上，取下一样东西。
那张卡片。
手绘的向日葵，底下一个名字。他画的那张，从前收在书房抽屉最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挂在了两个孩子的床中间。
“我挂上去的。”他说，“挂了很久了，一直没跟你说。”
“念念和小安，有个姐姐。”他握着卡片，声音很稳，“她叫沈葵。我们全家都爱她……每年她的生日，我们全家去看她。”
他把卡片放回墙上，退后半步。
“渺渺。”他说，“孩子的来去，从来轮不到妈妈来顶罪。她要是知道自己那四个月的房租，要拿妈妈的命来抵，她第一个不答应。”
我抱着裴念，哭得站不住。
裴野从背后圈住我，连人带孩子一起圈着，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一下一下拍我的背，拍两下，停一停。
好转是一件很没有仪式感的事。
没有哪一天早上醒来，阳光特别亮，病就好了。它是零零碎碎回来的，像退潮之后，沙滩上一件一件露出来的东西。
第六十天，我主动给裴安换了尿布，换得比利索的育儿嫂还快。
第七十四天，我在饭桌上，被傅舟的糗事逗笑了，笑出了声。裴野当时正在盛汤，整个人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汤碗放我面前。
第三个月，我重新开始剪片子。
公司有池苒撑着，本不缺我，可我想回去了。回去那天，裴野送我到楼下，像送一个第一天上学的孩子。
药按时吃，复诊按时去。
霍远洲也说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
“依从性好。”他说，“家属给力的病人，恢复都快。”
我回来学给裴野听。他点头，受之无愧：“那当然，你可是我最棒的宝宝。”
入夏，裴野种在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第一茬。
爱人如养花。
裴野的爱，终于将我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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