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傅舟原本只想找个充电器。温以然上周换了新电脑，旧的这台收进了书房抽屉，他记得旧机器的充电器跟新打印机通用。
于是他碰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
温以然的电脑从不设开机密码，这是她的习惯，坦然得让所有想窥探的人都无从下手。所以，傅舟也从来不会生疑惑。
可今天，他犹豫了一秒。
温以然的桌面很干净。一个“工作”文件夹，一个“家庭账目”文件夹，壁纸是她自己拍的照片，拍的是傅舟的背影，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面。
傅舟当时还想，我媳妇真坦荡。
然后他打开了“家庭账目”。
文件夹里有三个表格。第一个叫“家用”，第二个叫“人情”，第三个，文件名就两个字。
傅舟。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表格弹出一行输入框，请输入密码。
傅舟试了她的生日，错误。
试了结婚纪念日，自己的生日……试到第三次，输入框抖了抖，像是在嘲笑他。
他盯着屏幕想了五分钟，忽然想到了什么，输入了四个数字。
二零零零。
每月还两千的那个两千。
表格开了。
是傅家曾经资助温以然的资助记录。
日期、金额、一列一列，工整得能进财务教材。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恩情是恩情，必须得还。”
傅舟：“？”
他点开第二页。
全是他给温以然花的钱，每一次都有记录。地点，时间，末尾还有一栏，叫状态，用字母评级。
第十四顿，火锅，备注：他多看了我一眼。评级优。
温泉，备注：他说下次还要穿这件。评级优上。
……备注：他没看我。评级良，原因分析，当天有球赛，情有可原。
傅舟血压升了半个点。他在这张表里看见了一个人形的数据采集器，采集对象是他本人。
第三页的标题让他的血压又升了半个点。
偶遇规划。
傅舟往后一靠，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和温以然的“偶遇”，他一直当成命运的安排。
她出现在他常去的健身房，出现在他楼下那家咖啡店，出现在傅氏年会那个他临时起意去的角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都刚刚好撞进他的视线。
现在这份表格告诉他，所有的偶遇都是计划。
最底下还有一页，标题叫“风险与对策”。
他没敢点开。他看见了自己认识的几个名字，正在那一页里排队。
……
傅舟在群里发了求助。
傅舟：紧急求助。如果发现你老婆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在算计你，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裴野正在开会。他一般开会不回消息，但这条他回了，两个字。
裴野：羡慕。
傅舟：？？？
裴野：我媳妇从来不算计我。她只算计她自己。这个更不好受。
傅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觉得这话有毒，不敢细想。
厉靳言回得晚一些，风格一如既往，像结案陈词。
厉靳言：先算清楚她亏没亏。
傅舟：什么意思。
厉靳言：她图你，图了这么多年，投入成本极高，中途没有撤资。从投资行为上看，这叫长期持有。你没亏。
傅舟：你们俩能不能说点人话。
厉靳言：在约会，勿扰。
傅舟拿着手机在书房转了三圈，一抬头，温以然站在门口，拎着两袋水果，看着他，看着他面前亮着的屏幕。
屋里安静了三秒。
“你居然猜到了密码。”她说。
……
对峙在晚饭后举行。
傅舟把笔记本电脑摆在餐桌中央，他抱臂坐着，下巴绷着，努力摆出谈判桌上的气势。
“温以然。”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温以然在他对面坐下，剥了个橘子，慢条斯理。
“要看的都看完了？”
“……风险与对策那页我没点。”傅舟咬着后槽牙，“我不敢。”
“那页没什么。”她说，“就是把你身边花花草草的习性和治理方案整理了一下。都过去了，现在没有竞争了。”
“我问的也压根不在这一页！”傅舟一拍桌子，拍完发现自己声音大了，又把声音压下来，“我是说，偶遇！！！偶遇都是假的？健身房，咖啡店，年会？”
“真的。”温以然说，“你真的去了，我真的在。我只是提前知道你会去。”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她把剥好的橘子推到他面前，“我不能保证你会爱上我，我不敢赌运气，只能靠脑子。”
傅舟被这句噎住了。
温以然说话还是那样，声音轻轻的，可这一次，那层惯常的软糯退掉了，露出底下那副清醒利落的骨头。
傅舟，“你算计我这么久，图什么。”
“图你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傅舟反而哑了。
“我十六岁那年，傅家在临川设奖学金，我是受助学生代表，要上台领证书。”温以然说，“前一天下了雨，我只有一双白球鞋，湿透了，我用粉笔把鞋边涂白，站在后台，手心全是汗。”
“发证书的是个少爷，十七岁，坐不住，全程在台上晃。轮到我的时候，他扫了我一眼，看了我的鞋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我了。”温以然说，“他说，拿着，我家多得是，别让人看出来咱们傅家抠。说完他就跑了，翻墙走的，因为下一个环节要致辞，他不想致辞。”
傅舟张了张嘴。
这段记忆他毫无印象。十七岁的傅舟干过的混账事能列一个清单，塞伞这件事排不进前一百。
“后来我考大学，选了你们公司对口的专业。毕业进傅氏，投了三次简历。被你爸妈认出来是我刻意把握的时间，太早显得刻意，太晚就还不上人情。”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故事，“傅舟，穷人家孩子的喜欢拿不出手，只能记账。一笔一笔，把它还成一辈子。”
“我步步为营。”她抬起眼，“全是你。”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傅舟挠头，气势彻底没了，“那你会一直这样吗？还是过两天就撤资走人了？”
温以然低着头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再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亮。
她拿回电脑，敲了几行字，转过来给他看。
风险页新增：资产一项，傅舟永久归属温以然。备注：贬值资产，持有不动。
“谁贬值！”傅舟炸了，“你倒是给我改成升值！”
“升值要有业绩支撑。”温以然面不改色，“观察期一辈子。”
后来那张表她真的记了一辈子，评级标准也还在用，该优的优，该良的良，绝不徇私。
傅舟对此意见很大，但每次抗议，都会被一句“你要不要看看风险页最新备注”堵回来。
其实最新备注他看过。
就六个字：不亏，继续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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