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可是明月堡文堡主?”使者的声音洪亮,带着鲜卑口音,但汉语说得相当流利。
文砚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阁下是?”
“慕容部左贤王帐下司马,慕容翰。”使者微微欠身,“奉我主慕容皝之命,特来拜会文堡主。”
慕容翰。
文砚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记得——慕容皝的庶兄,勇武善战,后来因为权力斗争被猜忌,最终叛逃。在慕容部早期扩张中,这是一个重要人物。
“原来是慕容司马。”文砚保持平静,“不知慕容将军派司马前来,所为何事?”
慕容翰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文堡主,可否容我入堡一叙?有些话,在马上说不方便。”
文砚与陈玄枢对视一眼。
陈玄枢微微点头。
“开侧门。”文砚下令。
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慕容翰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独自走向堡门。他经过持盾士兵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对准他的矛尖不存在一样。
议事堂内,文砚坐在主位,陈玄枢坐在左侧。慕容翰被引进来,目光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文砚身上。
“文堡主年纪轻轻,便能在这乱世中筑堡自守,击退后赵大军,实在令人钦佩。”慕容翰开口便是恭维,但语气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司马过奖了。”文砚示意他坐下,“不知慕容将军有何指教?”
慕容翰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主写给文堡主的亲笔信。”
亲兵接过,检查后递给文砚。文砚展开帛书,上面的字迹雄健有力,确实是慕容皝的手笔——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拓本。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字字千钧:
“闻君据明月堡,抗暴赵,保黎庶,甚慰。今并州板荡,胡骑纵横,汉家子弟颠沛流离。吾虽鲜卑,慕华风久矣,愿与君共扶危局。若君有意,可遣使至辽东,共商大计。慕容皝顿首。”
文砚看完,将信递给陈玄枢。
陈玄枢仔细读了一遍,面色不变,但文砚看到他捏着帛书的手指微微用力。
“慕容将军的好意,文某心领了。”文砚看向慕容翰,“只是明月堡小地寡民,不敢劳将军挂怀。如今堡外尚有后赵大军围困,自身难保,恐怕……”
“后赵军?”慕容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刘显那点残兵,文堡主还放在心上?昨夜一把火,已经烧掉了他大半粮草。现在他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军心涣散,还能撑几天?”
文砚心中一沉。
慕容部知道得这么清楚。
“司马消息灵通。”文砚淡淡道。
“战场之上,知己知彼罢了。”慕容翰走到窗边,看向堡外后赵军营的方向,“不瞒文堡主,我来之前,刚去见过刘显。”
堂内空气一滞。
“哦?”文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不知司马与刘将军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慕容翰转身,目光如电,“只是告诉他,我慕容部三千骑兵就在十里外。他若敢强攻明月堡,我便从他背后杀过去。他若撤退……我也许会考虑,放他一条生路。”
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赤裸裸的示好。
文砚沉默片刻,缓缓道:“司马为何要帮明月堡?”
“不是帮明月堡。”慕容翰纠正道,“是帮‘朋友’。”
他走回堂中,直视文砚:“文堡主,这乱世之中,独木难支。后赵暴虐,石虎嗜杀,中原百姓水深火热。我主慕容皝雄才大略,汉化部众,礼贤下士,志在匡扶天下。明月堡若能与我部结盟,互为犄角,则并州可安,百姓可保。”
话说得漂亮。
但文砚听出了弦外之音:归附,或者被消灭。
“司马的意思,文某明白了。”文砚站起身,“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要与堡内众人商议。还请司马回复慕容将军,容我考虑几日。”
慕容翰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当然。我主有耐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临行前,我主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文堡主。”
“请讲。”
慕容翰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我主说,文堡主若肯来辽东,或许能见到一位故人。”
文砚的心脏猛地一跳。
故人?
他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故人?
除非……
“哪位故人?”文砚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慕容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一位……文堡主一定很想见的人。她姓慕容,单名一个月字。”
轰——
文砚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慕容月。
她还活着。
她在辽东。
在慕容皝手里。
陈玄枢也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文砚。他当然知道慕容月是谁——那个鲜卑少女,文砚曾经救过她,她也曾帮助过明月堡。后来她离开,说是要回部落。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原来,她回到了慕容部。
原来,她成了慕容皝手中的……筹码?
“慕容月小姐在我主那里,一切安好。”慕容翰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文砚心上,“她常常提起文堡主,说起明月堡的日子。我主对她很是疼爱,视如亲妹。”
文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慕容将军……想用慕容月来要挟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要挟?”慕容翰摇头,“文堡主误会了。我主只是觉得,既然文堡主与月小姐有旧,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自然该互相扶持。”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文堡主,我实话实说。后赵军撑不过三天。刘显要么撤,要么死。但后赵军退了,明月堡就安全了吗?并州大乱,流寇四起,各郡县自顾不暇。明月堡这点兵力,能守多久?”
“慕容部可以庇护明月堡。”文砚接话。
“不是庇护,是结盟。”慕容翰纠正,“明月堡仍由文堡主治理,我部只派少量驻军协助防御。粮草、兵器、马匹,我部都可以提供。作为回报,明月堡需承认我部的宗主权,并在必要时提供兵源和情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若文堡主愿意,我主愿做媒,将月小姐许配给文堡主。届时,你我便真是一家人了。”
条件开出来了。
很优厚。
也很致命。
一旦答应,明月堡就不再是独立的明月堡。它将成为慕容部伸入并州的一只触手,一个前哨站。而文砚,将成为慕容部的附庸,甚至……女婿。
“我需要时间考虑。”文砚重复道。
“当然。”慕容翰后退一步,恢复之前的姿态,“三日后,我再来听文堡主的答复。”
他拱手行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文砚一眼:“文堡主,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请讲。”
“乱世之中,情义固然珍贵,但生存才是根本。”慕容翰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月小姐的性命,明月堡上下数百口的性命,都在文堡主一念之间。望文堡主……慎重。”
他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文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堡内妇人们洗衣的捶打声,还有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声。那些声音那么平常,那么鲜活。
而就在十里外,三千慕容部骑兵虎视眈眈。
就在堡外,后赵残军苟延残喘。
就在辽东,慕容月成了人质。
陈玄枢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文堡主……”
“我知道。”文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阳谋。答应,明月堡成为慕容部附庸。不答应,慕容部可能转头就和刘显合作,共分明月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堡墙上,士兵们还在警戒。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那些都是信任他,把性命交给他的人。
还有慕容月。
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少女。她教他鲜卑语,他教她汉字。她说过,想看看江南的桃花。他说,等乱世结束,带她去。
现在,她在辽东。
成了筹码。
“陈先生。”文砚没有回头,“你说,我该怎么选?”
陈玄枢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文堡主,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文砚笑了。
那笑容很苦。
“去把王五、阿骨,还有各队队长都叫来。”他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要开个会。在慕容翰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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