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元年正月十六，雪停了。
昆明池畔的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枯黄的芦苇丛挂着霜，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郭子仪站在湖边高地上，身后跟着十余名将校。他展开手中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图上标注的营区位置。
“这里，中军大帐。”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有力，“左右两翼各设五个营，每营五百人。马厩设在东侧，靠近水源。粮仓、武库、匠作营在北面，背风。”
一名工部官员搓着手，呵着白气：“郭公，木料石料已从南山调运，但北衙那边……”
“北衙怎么了？”
“龙武卫、羽林卫的仓库，原本答应拨付的三千套铠甲、五千张弓，昨日突然说库存不足，要等开春新造。”
郭子仪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另一名朔方军出身的校尉低声道：“不止如此。末将昨日去右威卫调人，他们推说边防吃紧，只肯给五十名老弱。河东军那边倒是爽快，但李光弼将军说，要等陛下亲自下旨。”
“陛下？”郭子仪转身，目光如刀，“哪个陛下？”
校尉低下头：“是……当今天子。”
晨风吹动郭子仪的胡须，他望着湖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很好。传令下去，今日午时前，从朔方军随我入京的三千亲兵中，先抽调一千精锐，作为神策军第一批骨干。铠甲不够，就穿皮甲；弓弩不足，就用长矛。三日内，我要看到这一千人列队操练。”
“那粮饷……”
“我去找太上皇。”
---
兴庆宫，南薰殿。
韩渊正在看李泌呈上的《神策军建制章程》。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殿内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檀木味。他读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
“军饷比北衙禁军高两成？”他抬头。
李泌坐在下首，手中麈尾轻摆：“高两成，才能吸引边军精锐。北衙禁军多年养尊处优，战力已废。神策军要成为真正的‘天子亲军’，必须从朔方、河东、陇右这些血战过的部队里挑人。这些人见过血，知道怎么打仗，但也最实际——没有足够的粮饷，他们不会卖命。”
韩渊点头，继续往下看。
章程很详细：每名士兵年俸二十四贯，月给米六斗，盐三升，冬夏各发衣一套。军官待遇更高，都尉年俸可达百贯。此外还有战功赏赐、伤残抚恤、阵亡家属赡养……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钱从哪里来？”韩渊问。
“先从内库拨付。”李泌道，“臣已与裴冕核算过，内库现存绢帛三十万匹，钱八十万贯，支撑神策军初期建制绰绰有余。待财政改革推行，新税法实施，国库充盈后，再转由户部支应。”
韩渊合上章程，刚要说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玄礼入内禀报：“太上皇，郭令公求见。”
“让他进来。”
郭子仪大步走进殿内，甲胄上还沾着晨霜。他行礼后直起身，开门见山：“陛下，北衙在卡物资，各节度使在拖延调兵。”
韩渊没有意外：“朕知道了。”
“还有一事。”郭子仪顿了顿，“今早，程元振、焦希望等七位北衙将领联名上奏当今天子，说神策军建制耗费过巨，恐加重百姓负担。又说太上皇此举，是欲……欲另立亲军，架空陛下。”
殿内安静下来。
炭火炸开一粒火星。
韩渊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兴庆宫的屋檐上积雪正在融化，水滴从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声音，竹帚刮过地面，沙沙作响。
“李豫什么反应？”他背对着两人问。
“当今天子留中不发。”郭子仪道，“但据宫中眼线回报，陛下昨夜召见了程元振，密谈半个时辰。”
韩渊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你去准备神策军的事，物资人员，朕来解决。三天后，朕要看到第一批五千人的名册。”
“诺！”
郭子仪行礼退下。
李泌待他走远，才轻声道：“太上皇，程元振这些人，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当今天子与太上皇的关系，试探改革的决心，也试探……底线。”李泌放下麈尾，“他们不怕您，因为您年事已高，手中无兵。他们怕的是郭子仪，是神策军。所以要在神策军成军之前，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韩渊走回案前，手指摩挲着章程的封皮。
皮革的纹理粗糙而真实。
“传旨。”他忽然开口，“明日巳时，召龙武卫大将军程元振、羽林卫中郎将焦希望、左骁卫将军张守忠、右威卫将军王难得，来兴庆宫见朕。”
陈玄礼一怔：“只召这四人？”
“只召这四人。”
---
正月十七，巳时。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
这里不是正式朝会的场所，而是玄宗当年与兄弟宴饮游乐之地。楼内陈设华丽，四面开窗，可俯瞰整个兴庆宫园林。此时园中积雪未消，几株老梅却已绽开红蕊，冷香随风飘入楼内。
程元振四人跪在楼中，不敢抬头。
他们已经跪了一刻钟。
韩渊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茶。茶是蜀中蒙顶石花，汤色清亮，香气清雅。他吹开浮沫，啜饮一口，喉间泛起淡淡的甘甜。
“都起来吧。”他终于开口。
四人谢恩起身，垂手而立。
程元振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他是玄宗朝的老人，靠着巴结高力士起家，天宝年间做到龙武卫大将军，掌北衙禁军二十余年，根深蒂固。
“知道朕为什么召你们来吗？”韩渊放下茶盏。
瓷盏碰触紫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元振躬身：“臣等愚钝，请太上皇明示。”
“愚钝？”韩渊笑了，“你们联名上奏天子，说朕建神策军是劳民伤财，是欲架空皇帝——这奏章写得文采斐然，条理清晰，可一点都不愚钝啊。”
四人脸色一变，齐齐跪倒。
“臣等不敢！”
“不敢？”韩渊站起身，走到程元振面前，“朕看你们敢得很。卡物资，拖调兵，在朝中散布流言，在军中动摇人心——程大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
程元振额头触地：“臣万万不敢！物资调拨确有困难，北衙库存空虚是实情。至于调兵……各节度使拥兵自重，臣等也无能为力啊！”
“好一个无能为力。”韩渊俯视着他，“那朕问你，龙武卫仓库里那三千套明光铠，是真的库存空虚，还是你程元振私自倒卖，中饱私囊了？”
程元振浑身一颤。
“还有你，焦希望。”韩渊转向羽林卫中郎将，“去岁九月，你从少府监支取弓弩三千张，说是补充军备。可羽林卫的军械册上，只登记了一千张。另外两千张，去哪儿了？”
焦希望脸色煞白，汗珠从鬓角滚落。
楼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韩渊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神策军一成，北衙禁军地位不保，你们的权柄、油水，都要大打折扣。所以你们要阻挠，要拖延，最好让神策军建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缓和：“但你们错了。”
四人抬起头，惊疑不定。
“神策军不是要取代北衙禁军。”韩渊道，“神策军是要平定叛乱，收复两京，还天下太平。待功成之日，神策军将士自有封赏，而你们这些老臣——”他目光扫过四人，“只要不拖后腿，不暗中使绊子，朕保你们荣华富贵，善始善终。”
恩威并施。
(https://www.mangg.com/id218751/651381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