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熄灯后。
袁松如常地摸进白柔锦的屋子里。
他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
白柔锦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绣花绷子,正低头绣花。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袁松笑眯眯地走进去。
“柔锦,今天都在绣花吗?怎么没看你出门。”
白柔锦头都没抬。
继续盯着手里的绣花绷子。
“嗯。”
那一声“嗯”,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冬天的冰碴子。
袁松愣了一下。
他挠挠头,走到她跟前。
“你咋了?谁惹你生气了?”
白柔锦冷笑一声。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冷冷的,硬硬的。
“我没生气啊,谁说我生气了?我好得很。”
袁松看着她,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那双不看他一眼的眼睛。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你咋不理我?我跟你说话,你连头都不抬。”
白柔锦把绣花绷子往笸箩里一扔。
那绷子在笸箩里滚了滚,差点掉出来。
“我这不是正忙着吗?你闲着没事干,去伺候你的妙娘去啊。”
袁松被噎了一下。
他满脸无辜地看着白柔锦。
“伺候完了呀,把她抱回屋里躺下我才来的。”
白柔锦听到“抱”这个字,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是啊,抱得挺顺手的吧?”
袁松一头雾水。
“不顺手也得抱啊,总不能让她自己爬回去吧?”
白柔锦瞪着他,气得差点吐血。
这男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看你心里甜得很吧!”
袁松急了。
“柔锦,你这话是啥意思?我咋听不懂呢?”
“听不懂拉倒!”
白柔锦站起身,一把抓住袁松的胳膊,把他往外推。
袁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到门口。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摸着被门板撞到的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这女人变脸咋这么快?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脾气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挠挠头,转身走了。
他觉得自己太难了。
每天累死累活地干活,还得伺候那个瘫痪的女人。他这么辛苦图什么?不就是图早点把她治好,早点跟她和离,好跟白柔锦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他这么辛苦,白柔锦不体谅就算了,还给他甩脸子。
袁松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算是较上劲了。
白柔锦每天照常来跟着姜老太太到袁家给妙娘扎针。
但只要袁松一出现,她就立刻板起脸,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看都不看他一眼。
袁松也是个倔脾气。
你不理我?行,我也不理你。
他每天按时按点地把妙娘抱出去晒太阳。
动作越来越熟练,抱得也越来越稳当。
妙娘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以前袁松给她喂饭,她总是冷着脸,嘴都不肯张。
筷子伸过去,她把脸别到一边,跟躲毒药似的。
现在不仅乖乖张嘴,有时候还会小声说一句“多谢”。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白柔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里的酸水都快把她淹没了。
可她忍着,不说,不问,不理。
晾着他。
让他自己想去。
这天中午,日头正好。
袁松又准时来到屋里,准备抱妙娘出去。
妙娘今天让袁松的娘帮忙换了一件干净的葱绿色对襟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桂花油,香喷喷的。
她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眼睛就亮了。
袁松走过去,弯下腰。
妙娘极其自然地抬起胳膊,环住了袁松的脖子。
那动作又轻又柔。
袁松愣了一下,倒也没多想,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两人走出屋门。
正好撞见白柔锦。
她手里是刚刚姜老太太让她回去拿的草药,一包干巴巴的黄芪,用黄纸包着。
袁松看见白柔锦,下意识地想要打个招呼。
“柔锦……”
白柔锦看都没看他一眼。
拿着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都没停一下。
袁松叹了口气,抱着妙娘往后院走。
妙娘靠在他怀里,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贴得更紧了些。
袁松把妙娘抱到后院的小榻上,放下。
“你好好晒着,我去劈柴了。”
他转身去了柴房。
拿起斧头,对着木头,狠狠劈了下去。
砰!
木头应声裂开,分成两半。
他又拿起一块,又劈下去。
砰!
每一斧头都带着怨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怨谁。
怨白柔锦?有点。
怨妙娘?也有点。
怨自己?好像也有点。
砰!砰!砰!
木头一块接一块地裂开,柴火堆得越来越高。
他劈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正劈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停在他身后。
“袁松。”
是妙娘的声音。
他回过头。
妙娘坐在小榻上,正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件葱绿色的褂子上。
她冲他笑了笑。
那笑笑得柔柔的,甜甜的。
“你劈这么多柴,累不累?”
袁松愣了一下。
他抹了把汗,摇摇头。
“不累。”
妙娘看着他,又笑了笑。
“你歇会儿,柴火啥时候能劈完。”
袁松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可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白柔锦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她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样子。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能体会他的苦楚。
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天,袁松到底忍不住了。
这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院子里,往隔壁看了一眼。
他想起以前那些晚上,他摸黑溜进去,她总是笑眯眯地等着他,有时候还给他留些她亲手做的,好吃的点心。
可如今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袁松咬了咬牙,抬脚往外走。
走到白柔锦院门口,他站住伸手推了推,没推开。
门闩上了。
袁松愣了一下。
以前这门从来不闩的。
她知道他会来,总是给他留着。
现在闩上了。
他站在门口,心里头像被人捶了一拳,闷闷的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绕到后院。
后院墙不高,他以前翻过好几回。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一蹬腿,手扒住墙头,翻身就过去了。
落在院子里,他轻手轻脚地往窗前摸。
窗户也关着。
他凑到窗边,把耳朵贴上去,想听听里头有没有动静。
没声音。
袁松咬了咬牙,轻轻敲了敲窗户。
“柔锦。”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
“柔锦,是我。”
还是没动静。
袁松急了。
“白柔锦,你给我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这回里头有动静了。
脚步声走到窗边,窗户“啪”的一声被推开了。
白柔锦站在窗里,穿着一身中衣,头发散着,脸冷得像冬天的冰。
“大半夜的,你翻墙来干什么?”
袁松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头发毛,可话都到嘴边了,不说憋得慌。
“我来问你,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
白柔锦冷笑一声。
“我为什么要理你?”
袁松被她噎住了。
“我……我做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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