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张开颜在张扶林和张拾安的照料下慢慢长大。
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学会的第一首歌，是张拾安教她的那首摇篮曲。
张拾安从家里那台老旧电视上学来的，出自大热电视剧宫心计。
“红风车，转一转吧，福来我家，求丰收，雨点降下，花儿别怕……”
小小的张开颜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用稚嫩的嗓音跟着张拾安一起唱，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甜意。
她唱得很认真，虽然有些音调还跑得厉害，但那份认真的小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可爱。
张拾安坐在她旁边，满脸的自豪，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颜真聪明，学得真快。”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阿颜头发很软，像上好的丝绸，在指间滑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我聪明！”张开颜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得意的小孔雀，然后又扑到张拾安怀里，嘴甜地哄他，“哥哥教得好！”
张拾安抱着妹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那是！我唱歌最厉害了！”他也得意起来，把妹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还可以教你别的！你想学什么？”
“都要学都要学！”张开颜是个贪心的小孩。
“好好好！”
张扶林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在阳光下嬉闹，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欣慰。
但她的眼底，仍藏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别人看不到，但张扶林看得到。
张开颜眉心那道红色印记，正在一天天地加深。
从最初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到如今已经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印记之下慢慢苏醒。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属于这个世界。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
那一天，来得比张扶林预想的要早得多。
幸福的时光只过了短短四年。
这四年，是张扶林这一生中最温暖的六年。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慢慢学会了走路、说话、唱歌，从只能躺在摇篮里吐泡泡，到能满院子跑着追蝴蝶，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
整天跟在她和张拾安身后，像一条小尾巴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这孩子在阳光下一天天长大，眉心的红色印记也越来越明显，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她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扶林感知到天外来客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张开颜做新裙子。
那是一条红色的裙子，从领口到裙摆，绣满了繁复的花纹，用的是当初裹着她的那件衣裳。
她希望，这条裙子能保佑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正低头缝着裙摆，忽然，手中的针停顿了一下。
她的身体僵住了，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天空中正在缓缓汇聚的云层。
那些云层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向这个方向聚拢。
张扶林知道，那些人，来了。
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缝着手里的布料，对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张开颜说，“阿颜，去屋里换一身新衣服，奶奶带你去城里找哥哥玩。”
“好！”张开颜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蝴蝶放走，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里，“去找哥哥玩喽！”
张扶林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针线。
她带着张开颜进了城，找到她那位住在城里的好友，把张开颜托付给她。
好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张开颜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张扶林最后看了张开颜一眼，然后转身，独自离开了。
她去找了张拾安。
张拾安正在学校上课，忽然被老师叫了出来，说家里有人找。
他走到校门口，看到站在那里的张扶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奶奶，你怎么来了？阿颜呢？”
“我的时间到了。”张扶林看着她，眼眶湿润。
“什么时间？”
张扶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奶奶——你在说什么啊？”张拾安有些心慌，下意识打断她的话。
“奶奶跟你说过，在这个和平的世界之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
张拾安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回复才好。
他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奶奶跟他说过，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危险和斗争，她的姐姐牺牲了自己才把她送了出来。
“他们之前一直在找我。”张扶林的声音很轻，“现在，是在找开颜。”
“找开颜？”张拾安的心猛地一紧，“为什么？”
“因为开颜和我一样。”张扶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悲伤，“她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她身上，有那个世界的力量，他们不是好人，开颜不能被他们带走。”
“奶奶……”张拾安再过早熟，现在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拾安。”张扶林的声音严厉起来，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水光，“你听奶奶说。”
张拾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奶奶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但开颜还小，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她伸出手，抚上张拾安的脸，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那触感，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你是哥哥，你要保护妹妹，明白吗？”
张拾安咬着牙，眼眶通红，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张拾安带着张开颜，从后山离开了村子。
天色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发出微弱的光芒。
山路崎岖，张拾安背着张开颜，踩在那些碎石和杂草上，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六岁开始他就能独自上山挖笋了，现在已经有八年了。
山里的地形他很熟悉。
奶奶要他们去山里那个山洞。
他第一次和奶奶见面的地方。
也是在那里，他有了家。
张开颜被他背在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还有一丝不安。
“去哥哥的秘密基地。”张拾安安抚着她。
“那奶奶呢？奶奶不去吗？”
张拾安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奶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奶奶会来找我们的。”
张开颜没有再问，只是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哥哥别怕。”她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种童稚的天真，“阿颜陪着你呢。”
张拾安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山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未知的远方。
夜色浓稠，像是永远不会天亮。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奶奶，为了阿颜。
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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