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皖东人家 2026新版 > 第一百二十九章 1996年7月

晚上,玉兰和有运都过来吃晚饭。树红吃着吃着,想到刚子跟她说,母亲去世时瞪着两个大眼,忍不住放声大哭:“妈,您死得冤啊,您为什么有冤不跟我们说?”
彩云赶紧拍了拍树红的后背:“好孩子,别哭了,我们心里都很难受。”
“我妈遗书上好多字都是模糊的,上面都是她的泪水,走的时候眼都没闭上,我妈死得太冤了,呜、呜……”
“好了,我们研究一下,怎么为你妈伸冤,还你妈一个清白!”
树杰道:“裁决书上说,对公安机关裁决不服的,可在接到通知后五日内,向上一级公安机关提出申诉,这个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明天就到县公安局提起申诉,请求撤销派出所的裁决。”
“不但要申诉,还应该告这两个畜生。”
“我也想了,可我们告他们什么?”
“你妈在遗书里说污蔑她卖淫,这不可以告他们吗?”
“这个不着急,申诉期限快到了,我们先办这个。”
“你尽快准备材料,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不管是申诉还是控告,没有证据不行。”
玉强道:“唐警官把你妈这个案子的情况都跟我说了,证据非常充分,你妈也在口供上按了手印,要想翻案很难。”
树杰听了很生气:“您的意思是不是就这样算了?不申诉也不控告了?”
“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申诉也好,控告也好,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妈的遗书不是证据吗?遗书上说手印是被强行按上去的,说明这个案子的证据可能都是伪造的。”
“你妈的遗书只是一面之词,上面的内容根本经不起推敲,很难作为证据使用。”
“您说哪个内容经不起推敲?”
“你妈在遗书上说,她这辈子都是清白的,没做过对不起老陈家的事,谁不知道她跳塘的事?就凭这个,公安部门就不会相信。”
“我妈跳塘还不是因为您打她?”
“我为什么要打她,你不知道吗?”
“到现在您还怀疑我妈,在您心目中,难道我妈用命都不能证明她的清白吗?都换不来您对她的信任?”
“她和王红兵的事是我亲眼所见,你让我怎么相信?”
彩云道:“这件事,有翠不是说明白了吗?她在洗澡,王红兵从后门闯进来了,你怎么还是耿耿于怀?”
“她要是不愿意,为什么不喊人?”
“还不是因为他救过她的命吗。”
“这都是狡辩。”
有运听不下去了:“玉强,你怎么说话的?我妹妹人都没了,你还这么说,你是人吗?”
玉强一听就火了:“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有运也急了:“我是她娘家人,她死得不明不白,难道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说法吗?”
“你还好意思说是她娘家人,她走之前为什么只想着来找我,不去找你?”
“她要是去找我就好了,可能就不会有这事了,是你把她逼到绝路上去的。”
“胡说,是她觉得没脸见人,才走这条路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树红问父亲:“我妈回来跟您说了些什么?”
“能说什么?还是那一套,她是被冤枉的,这怎么可能?唐警官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冤枉她?”
树杰接着问:“您当时是不是提出来要跟她离婚?”
“我要是不跟她离婚,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开饭店就靠这个赚钱呢!”
彩云将手中的饭碗朝桌上使劲一砸:“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有翠人都没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玉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将筷子朝桌上一摔:“我怎么了?凭什么都冲我来?你们谁知道我心中的痛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人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大王八,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早就跟她离了。”说完就离开了。
树红赶紧追过去:“爸,您别生气,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你爸我不傻,还听不出来?”玉强还是离开了。
“树红,快回来,别管他。”彩云把孙女喊回来。
晚饭后,树杰见大姑和姑父都回去了,便问奶奶:“我妈在遗书上说,我爸很快就要结婚了,这是怎么回事?”
树红也跟着问:“就是,我爸要跟谁结婚?”
彩云叹了口气:“这可能是你妈误会了,实际上没有这回事。”
树杰道:“无风不起浪,我妈不可能无缘无故跟我们说这个。奶奶,我们都已长大成人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您千万不要瞒着我们。”
彩云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他说:“前不久,你妈去县城找我,说她发现小梅和你爸两人睡在一起,还说刚子也看见了,要我给她做主。我回来后,包括刚子在内,都说没这回事,我也觉得你爸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但你妈一口咬定,她抓了现行,还当场被你爸打了一顿。”
“您是不是觉得我妈是在撒谎?”
“我怀疑你妈会不会把做梦当真了?”
玉军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我们赶紧准备明天申诉的材料吧。”
彩云跟玉军说:“你们几个先商议一下怎么写,我看你哥去哪了。”
玉军望着母亲:“我哥心里肯定也难受,您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他。”
“我是被他气的。”
彩云见玉强在门前树下抽烟,便过去问他:“有翠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玉强还在气头上:“我觉得这种事越描越黑,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慢慢就过去了。如果上告,就会弄得满城风雨,我们就更没法做人了。”
“你不觉得有翠死得冤吗?我们应该为她伸冤,还她清白。”
“人已不在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手里也没什么证据,申诉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臭了我们自己,得不偿失。”
“做人不能太自私,有翠的事决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必须申诉,还她清白,让她安息!”
已是深夜了,树杰仍辗转难眠。母亲含辛茹苦带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画面,如同无声的电影,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如今日子总算好了,她却含冤九泉,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磨蹭,让他痛彻心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母亲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妹妹,踏着晨光送他们上学。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母亲急忙撑开伞,不料被狂风卷入空中。母亲紧紧抓住雨伞,不停地向他们招手。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如利剑刺穿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天空。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远去……地上的血汇成一股细流,不断向前延伸,最终流进了家中。突然,他听见母亲在空中呼喊:“杰儿,快来救我!”
这声呼喊将他惊醒。他推开大门,仰望夜空,只见繁星点点,却寻不见母亲的身影。这确实是个梦。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更想不通的是,那血为什么不四处流淌,偏偏汇成一股血流回家中?难道是母亲的魂魄?是她即便死去,也要誓死守护这个家?
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祖坟前。见到母亲的坟墓,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妈,是孩儿不孝,要是我在您身边,您就不会这样了……”
不知是这里的夜晚太过宁静,还是祖孙间心有灵犀,彩云隐约听见了树杰的哭声。她循声来到有翠的坟前,紧紧抱住痛哭的树杰:“孩子,你妈是个好母亲,是老陈家的功臣。我们一定要为她申冤,还她清白!”
翌日,彩云领着玉军、树杰和树红来到县公安局,递交了申诉材料,请求撤销唐岭镇派出所的裁决。
很快,县公安局就派人到唐岭元宝饭店,进行现场勘验和调查。
玉军和树红已返回部队,彩云和树杰、刚子在现场配合调查。两名警察首先察看了饭店的布局和值班室的窗户,床上原用品已全部处理,地上的血迹已清洗过,看不清了。刚子描述了事发当日的现场情况,并到后院挖出了埋在地下的敌敌畏农药瓶,交给了警察。
接着,办案警察在唐岭和王家峪展开全面调查,重点对唐警官和三大头进行了讯问,并找到饭店服务员和派出所以及王家峪等有关人员了解情况。
彩云和庆凤利用晚间时间,带着甲鱼先后到县委书记和县长家里拜访,请求领导帮忙。两位领导都很热情,当得知她们来意后,只是表示了同情,并答应督促公安部门尽快查明案情。
彩云感觉两位领导都是在敷衍,根本没有想帮忙的意思,让她感到很失望。他们平时到甲鱼府赴宴时,总是让庆凤陪他们喝酒。宴会结束后,又让庆凤陪他们唱歌跳舞。可现在要用到他们时,就开始打官腔,看来靠他们不行,只能按树杰说的办法,走法律程序。
小董从南京回来后,首先来到县城甲鱼府,当庆凤告诉她舅妈不幸去世的消息时,她感到十分惊讶:“张总让她当经理后非常高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说不好,可能觉得没脸见人了吧。”
“你说的王总是三大头吗?”
“就是他,一个典型的臭流氓。”
“那个唐警官挺随和的,你舅妈对他也挺客气的,好像关系还不错,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和王总是好哥们,两人臭味相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说着,小董的BP机响了,她看了一下,便问:“你们这电话能打长途吗?”
“能,谁呼你?”
“杨总。”
“刚离开就呼你,看来你们俩这几天打得挺热乎啊。”
“不跟你废话,我看他有什么事。”
庆凤站在值班室门外,将门推开一个缝,想听听他俩说什么,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觉得说的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她见小董出来时的表情不对,便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小董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
“你妈的病怎么样了?”庆凤见小董不愿说,只好转移话题。
“好多了,再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心衰这种病就不能彻底治愈吗?”
“她一身的病,大夫说只能缓解症状,没有更好的办法。”
“现在谁在那里陪床?”
“我大哥。”
“你大哥这次表现还不错嘛。”
“唉,怎么跟你说呢。你知道刚才杨总呼我干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杨总给我妈送点水果过去,我哥不但找他要了手机号码,还要了两千块钱,说押金不足,需要补交,真是气死我了。”
“他愿意给就给呗,反正他不差钱。”
“我妈住院时交的三千块押金都是他交的,这才几天啊,不可能又让补交,他肯定拿着这些钱找女人去了。”
“那可不一定,你哥长得那么帅,说不定那些女人会倒贴呢。”
“不可能,在外面打工一年多了,没朝家里拿过一分钱,全都花在女人身上了,要不然我嫂子也不会跟他离婚。”
“你父母也不说他?”
“谁说也没用,都是我妈惯的,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
“各有各的活法,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欠杨总这么多钱,我拿什么还啊?”
“还什么还?说不定哪天你妈就成了他丈母娘了,让他出点钱不应该吗?”
“真讨厌,你能说点别的吗?”
“晚上别走了,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小董回到王家峪,见到彩云和玉强后,对有翠的事没敢多问,只是表达了哀悼之情,并安慰树杰节哀顺变。
没几天,树杰提交的申诉书就有了结果,县公安局裁决书认定,唐岭镇派出所关于张有翠卖淫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决定维持。
树杰和奶奶商量,决定聘请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接受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指派陈律师担任该案的诉讼代理人。
陈律师到派出所查阅了卖淫裁决的案卷材料,找案件承办人和见证人了解情况,又到元宝饭店和王家峪进行调查取证。
三大头听说有翠的案子要上法院,突然感到紧张起来,担心自己会不会受牵连。他觉得唐警官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造成有翠喝农药自杀身亡。他只知道有翠留下了遗书,但不知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如果她把整个过程都写下来,自己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他既觉得对不起有翠,也不敢得罪唐警官。
当律师问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时,他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唐警官找到我,说快到月底了,他上半年的案件数还未完成,便带我到发廊、歌厅去查卖淫嫖娼,结果一无所获,感到很扫兴,就来到向阳饭店我的包间喝酒。酒后,他说有翠嫂子挺风骚的,跟许多男人睡过,让我陪他过去看看,我就答应了。”
律师又问他:“你确认当时就你和唐警官两人去找张有翠的吗?”
“是的,这个我可以确认。”
“你在案发现场看到了什么?”
“那天我喝多了,只记得我和唐警官进了元宝饭店,后面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证人证言上的签字是你签的吗?”
“这我也记不清了。”
陈律师根据调查取证结果,很快就起草了起诉书。
起诉书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本案现场没有抓到嫖客,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有嫖客存在,卖淫从何谈起?第二,本案的另一名执法人员承认,事发当晚他没到现场,笔录上签字是事后补签的,证人王富祥也可以证明这个事实。因此,执法程序不合法;第三,现场勘验检查和张有翠的口供记录的时间和内容有多处涂改,证据的真实性存疑;第四,笔录上没有张有翠的签字,只是按了手印,当事人的遗书证实手印是被强行摁上去的,该笔录存在伪造嫌疑;第五,证人王富祥在接受调查时表示,案发当晚他喝多了,对案发现场的事记不清了,证人证言上是不是他签的字也记不清了。所以,我们认为这份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和准确性存疑。因此,请求法院撤销唐岭镇派出所关于张有翠的卖淫裁决。
关于控告唐警官和三大头,律师认为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两人,彩云和树杰也同意暂时搁置控告问题。
诉状提交法院后,彩云对树杰说:“申诉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结果,你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
树杰道:“好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呼我。”
唐岭的元宝饭店,经过一段时间的停业休整又重新开业了,彩云临时负责这里的工作。
眼下,正是甲鱼产蛋高峰期。玉强早上和大家一起去收集甲鱼蛋时,发现沙土里总能扒出一些破损的甲鱼蛋壳,他觉得这不但是一种损失,而且对甲鱼产卵也不利,便要求大家把这些破蛋壳都捡起来。经统计,一共有好几百个。
他知道,除了极少数属于甲鱼排卵做窝造成的外,绝大多数都是收集甲鱼蛋的人不小心弄破的,便要求大家小心一点。
连着好几天早上,他都过来参加收集甲鱼蛋。每天收集起来的甲鱼蛋壳都有好几十个,他感到很心疼,便对小梅说:“损失几十个甲鱼蛋就是几百块钱,从明天开始,你负责监督,看都是谁干的?”
小梅听了很高兴:“没问题,我肯定能查出来。”
小梅对玉强交办的事特别热心、认真。翌日早上,她不动声色,一边收集甲鱼蛋,一边用余光窥视着周边人员的一举一动。
突然她发现玉霞把一个甲鱼蛋给弄破了,而且马上就用沙土给盖上了。没一会又弄破一个,于是她走到玉霞跟前,命令她:“把破甲鱼蛋给我取出来!”并同时用膝盖在她屁股上顶了一下。
别人都是蹲着收集甲鱼蛋,而玉霞是个急性子,习惯弯着腰干活。小梅当时只是轻轻地顶了她一下,没想到玉霞身子向前一倾摔倒了,一只手正好落在盛放甲鱼蛋的箱子里。她愤怒地抓起一把破碎的甲鱼蛋砸到小梅的脸上:“你算老几,还敢跟我动手!”
小梅也不示弱,抓起一把沙土按在玉霞的嘴上:“就跟你动手了,怎么着?”
玉霞哪受得了这种气,她立即冲过去猛地一推,将小梅推倒在地,并趁势骑到她身上,狠狠地给了她几耳光。
玉强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打,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怒火,立即怒吼道:“住手!”并一把抓住玉霞的胳膊,将其扔到一边。倒在地上的玉霞放声大哭:“打人了,打人了!”
立志连忙跑过来:“玉霞,你怎么了?”
这时刚子也过来了,玉霞连哭带喊:“张小梅欺负我,去教训她!”
玉强瞪大了眼睛对立志和刚子吼道:“敢!我看谁敢动她!她是在执行我交给她的任务。”并掏出手绢给小梅擦眼泪。
玉霞见玉强还在护她,更是气愤填膺:“什么狗屁任务?她打人!”
“她打你哪了?”
“你问问她。”
“小梅,你打她了吗?”
小梅道:“我就用膝盖轻轻地顶了她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
“你放屁,就是你把我顶倒的。”
玉强道:“你干活毛手毛脚的,把甲鱼蛋给弄破了,管你不应该吗?”
“弄破了甲鱼蛋我可以赔,为什么要打人?狗仗人势!”说完,又放声哭起来。
小梅觉得有玉强给她撑腰,更是底气十足,指着玉霞道:“你这种人就是欠打!”
刚子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掌将小梅推倒在地:“狐狸精,就知道勾引男人,我看你才欠打!”
玉强连忙过来,推了一下刚子:“不许胡说!听见了没有?”他担心刚子把他和小梅之间的事说出去,强忍着怒火对刚子说。
刚子明白玉强的意思,但他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嫂子受欺负,伸手拉了一下玉霞,对她和三哥说:“走,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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