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桃闻言心头一软,当即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好,我读给你听。”
屋内炭火燃得旺,暖意层层叠叠裹满整间内室,燥热的温度萦绕周身。
薛桃向来气血足,在屋内坐了没多久身上就开始出汗了,于是她换了一身轻盈通透的月烟薄纱寝衣,这才重新坐回到了床边。
轻纱绵软垂顺,松松柔柔覆在她愈发丰腴匀称的身段上,勾勒出温润婉转的曲线,不艳不俗,偏偏满目风情。
薛桃屈膝坐在床沿软垫上,抬手举起书的时候,薄纱缓缓延着她的小臂滑落,那肌肤在暖光映衬下莹白剔透,发丝柔顺垂落肩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雅暖香。
她手里拿着的是《山海经》——谢琂不喜欢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恨纠葛,而薛桃又不喜欢读那些枯燥繁文,所以便挑了这一本。
而薛桃从第一页开始读的时候,谢琂便看到她周身的那些弹幕都不见了。
果然如此。
那些弹幕浮现在薛桃的眼前,身边,定是会遮挡她的视线。
恐怕唯有读书之时,她才会关掉这些东西。
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幕,谢琂忽然觉得那口提在喉咙口的气就顺了下去。
他讨厌那些充满恶意的话裹挟着薛桃,他讨厌那些奇怪的东西让薛桃如此在意。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薛桃清软娇媚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舒缓婉转。
她垂着眉眼,长睫纤长,暖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谢琂已经喝过药了,喉间舌尖都是那股作呕的苦味,可是看到薛桃在眼前、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谢琂忽然觉得那股苦涩也没那么难忍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眼却缓缓闭上了,只安心聆听她温柔的语调。
然而没多久,谢琂就感觉到他放在外面的手被人轻轻地用手指点着,而后没多久,便如一只亲人的小猫般贴在了他的掌心,与他五指相扣。
谢琂勾了勾唇角,并没有睁开眼睛,但却把头的位置朝着那清甜娇媚的声音处靠了靠。
一如薛桃听他读书时那样,总是朝着他的位置,一靠再靠。
于是就这样,谢琂又撑了一个月。
然而等到五月的时候,谢琂已经完全不出门见人了。
甚至武德帝都是换了常装,入府来探望谢琂的。
暮春午后,天光柔和,透过窗棂洒入内室,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好天色,落在屋内,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闷压抑。
武德帝进屋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琂在床榻上静静倚靠着软枕半坐,薛桃正在一旁伺候他喝药。
然而不过半月未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如今衰败的模样简直是让人心惊,甚至比谢琂中蛊毒之时更甚。
只见谢琂身形枯槁单薄,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素色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衣料,肩背单薄佝偻,不见一丝气力。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肉松弛苍白,毫无血色,眼底常年覆着浓重的倦怠与病乏,连往日最动人的桃花眸,都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一头尽数霜白的发丝。
先前谢琂只是生出了些许白发,但现在却已经是满头白发,根根霜雪,铺散在枕衾之间,刺眼又悲凉。
远远望去,那满头霜发衬着苍白枯槁的面容半点不见青年人的模样,反倒像个垂暮濒老的老者,形销骨立,衰败得近乎诡异。
乍一眼望去,竟有几分非人般的枯冷怪异。
武德帝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猛地一沉,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痛惜。
“父皇。”谢琂看到武德帝,沙哑着嗓子轻声唤道。
而薛桃也放下了谢琂喝完的药碗,连忙起身给武德帝行礼请安。
“平身。”
武德帝望着谢琂满头霜雪、形销骨立的模样,开口竟有几分艰难,那素来沉稳威严的声线,微微发颤,藏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震惊,“怎么短短时日不见,竟成了这个样子?可是无咎临走前留下的药方,已然不起作用了?”
他话音沉凝,眼底满是疼惜与焦灼。
谢琂靠在软枕上,微微摇头,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父皇,与药方没什么关系。”
“是儿臣自己的身子早已亏空到底,沉疴积年,药石难医。”
“无咎能凭一方汤药,替儿臣稳住数月安稳,已是尽了极致,还请父皇不要迁怒于他......他为了儿臣做的已经够多了。”
武德帝闻言,心口像是被巨石沉沉压住,堵得喘不过气。
他靠近谢琂的床榻,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谢琂枯瘦冰凉的手。
那双手早已不复往日修长有力,骨节突兀凸起,皮肉薄得近乎透明。
青筋交错,冰凉刺骨。
他握在掌心轻飘飘的,全无半点鲜活气力。
顿时武德帝眼底骤然泛红,心底积攒已久的愧疚轰然崩塌。
他何尝不知道无咎这些年为他、为谢琂付出的心力呢?可是看到谢琂这般模样,武德帝不由自主地便想怨天、怨地、怨自己。
当年后宫之中,他护不住婉妃。
而如今,他又护不住他与婉妃的儿子。
他望着榻上衰败羸弱的亲子,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生出隔代传位的心思。
是他的私心,是他的贪心,逼得谢琂殚精竭力,步步筹谋,才将他最出众、最疼爱的儿子磋磨成了这般油尽灯枯的样子。
更别提,谢琂一开始中的蛊毒,也是为了救他。
他这个父亲,当真是不称职!
武德帝眉头紧锁,看向谢琂的眼眸中凝着化不开的自责与懊悔:“是我对不住你......若是我不起了那等心思,你又哪里用得着把自己熬成这般样子......”
听到武德帝这般说,谢琂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极轻,却带着极致的温顺与宽慰:“父皇可是又在自责了?儿臣不是说过嘛,这番种种,皆是儿臣想为父皇所做的,并未只是为了棣哥儿。。”
“朝堂之上事务繁多,父皇这些年许多时候也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所以儿臣这一年里虽是手段狠厉、清扫朝野,但更是希望能为父皇清除盘踞朝堂的顽疾,免得日后酿成大患。”
“儿臣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圆了年少时想为父皇分忧、为大靖百姓分忧的心愿,父皇何须为儿臣感到懊悔呢?父皇分明应该为儿臣感到骄傲才是。”
谢琂的一番话落,武德帝心口滚烫酸涩,感动之余,歉疚更是层层叠叠压满心头。
他此生执掌天下,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私心算计之人,唯独这个儿子,当真是用他这条命为他分忧,受尽病痛折磨。
到最后,依旧满心皆是君父与大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有时候武德帝当真希望这个儿子能自私一些,或是愚笨一些,这样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看重谢琂,这样或许谢琂就能平平安安地当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又未尝不是一种好结果?
父子二人默然相对,武德帝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又觉得嗓子如同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是那泛红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了起来,却又不敢去看谢琂那双如今渐渐混浊的眼眸。
一时间,屋内只剩绵长清苦的药香与细碎的呼吸声。
倒是薛桃机灵命丫鬟端上来了热茶和点心,告诉武德帝谢琂最近的胃口好了些,这些都是他最近爱吃的,今日特意也拿出来想让武德帝尝尝。
武德帝也渐渐敛了悲伤的情绪,一面品着茶点,一面同谢琂和薛桃闲聊起了婉妃和谢琂儿时的趣事。
这才将屋内沉闷的气氛舒缓了几分。
然而没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北辰垂首躬身入内,神色恭谨肃穆,低声禀道:“皇上,王爷......时辰到了,该为王爷更换褥子了。”
此言一出,武德帝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与不解。
他身居上位,这多年也算是见惯了那些精致排场,但从未听闻静养榻上还要日日更换褥子,一时未能会意其中缘由。
床榻上的谢琂听闻此话,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神色平淡麻木,无悲无喜。
一旁侍立的薛桃嘴角的笑意也沉了下去,却一时间没吭声。
屋内的气氛再次消沉下去,还是谢琂先揭开了被褥,武德帝这才发现谢琂的身下还垫着一方薄褥,而那薄褥的位置......
武德帝豁然明白,一时间,他心尖原本已经平复些许的难受与恼怒现在顷刻间又骤然翻涌,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着他的双眼,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所见都是幻觉。
就在武德帝惊愕难过之时,还是薛桃开口解了围:“父皇,您今日来都还没看看棣哥儿和棠姐儿的,不如您随我去看看两个孩子吧......两个孩子都很想您呢。”
“也罢......你,你们务必将顺王照料妥当。”
武德帝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声音微沉,他也知道眼下这时候他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所以叮嘱北辰照顾好谢琂后便转身缓步走出了内室。
而薛桃,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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