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帝与薛桃来到了廊外的庭院内,武德帝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桃回答道:“前几日王爷身上原本已压制下去的蛊毒又发作了一次,王爷不小心就......这几日王爷清醒后虽好了许多,但为了防止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才出此下策。
谢琂的身子越来越衰弱,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可是薛桃他们都没想到,谢琂本来被无咎都治好了的蛊毒又重蹈覆辙了,谢琂前几日又发了一次疯,神志不清之下竟在床榻之上失禁了。
所以为了防止这样的窘境再次出现,北辰每日都会为谢琂换好褥垫,以备不时之需。
武德帝听完,起初是颇为震怒:“琂儿的蛊毒竟然重新发作了?这般严重的事,为何竟无人来告诉朕?”
薛桃见武德帝动怒,立马躬身行礼解释道:“父皇息怒,是王爷怕您知道后忧心,这才不允我们入宫禀报......王爷如今身子虚弱,若是忤逆了他,只怕会让王爷更不开心,所以臣妾才没有派人告诉您。”
“而,而且此事颇为羞于出口,还请父皇莫要怪罪王爷。”
薛桃说罢,只见武德帝的脸上怒意消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少见的无措神情,他原本挺直的肩背慢慢落了下去,佝偻的脊背顿时让他看上去好像老了很多岁。
此时薛桃看着武德帝的眼睛,竟也从那双素来锐利威严的眼眸之中窥见了浓浓的悲伤与无助。
他虽是看着自己,但薛桃又能感觉到他在透过自己看别人。
然而薛桃并没有出言宽慰武德帝,她只是温顺地垂下头,不再言语。
良久以后,薛桃才听到面前的武德帝沙哑着嗓子问道:“无咎一去这么多日,可递回来了什么消息吗?”
薛桃听到这个问题,浑身僵了一僵。
消息自然是有的,但不是无咎传回来的,而是薛桃通过弹幕知道的。
红玉谷那边无咎等人已经学会了当地的语言,而且无咎的医术高超,又与红玉谷那边的救人之法截然不同,所以无咎融入进红玉谷还是很快的。
目前无咎已经找到了救治谢琂的办法,但需要谢琂前去红玉谷。
这原本听上去,薛桃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谢琂的身子现在这样的情况,当真能活着去到南夷之地吗?真的能活到抵达红玉谷的时候吗?
如今摆在薛桃面前的就是这样一道难题。
送谢琂前去红玉谷,谢琂或许会受尽颠簸、死在路上;不送谢琂去红玉谷,谢琂或许是能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过得舒服一些,可最终,还是难逃一个“死”字。
这些时日,薛桃一直在痛苦中纠结。
然而这些,薛桃自然那不能告诉武德帝,毕竟现在无咎递回京的信还在路上呢。
于是薛桃摇了摇头,看向武德帝的眼眸中只有淡淡的悲哀与难过之色。
武德帝也这才发现,薛桃相比前些日子亦是瘦了不少,往日里圆润的脸蛋都削尖了几分,倒是显得多了几分清瘦,脸上也比从前少了许多笑意。
武德帝看着薛桃这般模样,也歇了再追问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武德帝也算是认可了薛桃这个儿媳。
原先谢琂娶她为正妃,武德帝并未反对,一来是看在薛桃身怀有孕,二来则是见谢琂对她如此上心,他也希望谢琂能如愿以偿,高兴一场。
但现在,薛桃这个儿媳、这个顺王妃虽出身低微,但言行举止不曾出过什么错。
对谢琂,对连个孩子,都是一片真心。
只是可惜......他的琂儿为何如此命运多舛呢?
武德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琂儿终日闷在屋内静养,不见天光、不闻笑语,心境难免郁结。”
“往后你多带棣哥儿、棠姐儿来他跟前转转,让孩子们多陪陪他,孩童鲜活热闹,或许能叫他心境舒展一些,身子也能少受些郁结之苦。”
这是帝王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不求立刻痊愈,只求能为他稍解病痛孤寂,多添几分人间暖意。
薛桃温顺垂眸,轻声应下:“儿媳谨记父皇旨意。”
她应得乖巧顺从,眼底却悄然漫上一层浓重的惆怅与无力,心底酸涩翻涌,万般难言。
让孩子多在谢琂的面前转转,兴许能让谢琂瞧着高兴些。
这样的办法,薛桃何尝没有试过?
只是这些时日,薛桃发现谢琂看向孩子们的目光少了几分柔意,多了些许的麻木与冷漠......甚至,甚至偶尔还会再孩子们叫嚷之时掠过淡淡的厌烦和嫉妒之色。
薛桃第一次注意到谢琂这样的眼神时,当真是被吓了一跳。
她后来问过了谢琂,可是觉得孩子们在身边有些太过吵闹,扰了他的休息?
谢琂却只说无事,不愿让她多想担心。
所以薛桃只能暗暗观察,她这才发现相比从前,如今的谢琂清醒之时,发呆或是出神的时候更多了。
有时候谢琂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时候,薛桃只感觉立在那里的好像只是一具空壳,而非是真正的谢琂。
也是因为如此,薛桃忽然意识到与谢琂不知何时二人之间隔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谢琂对她依旧温柔而照顾。
哪怕他如今长时间地卧在床榻之上,也仍然会记住薛桃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也仍会让府中下人去完成薛桃的心中所想。
哪怕薛桃如今都很少出门,那些漂亮衣裳、漂亮首饰仍旧会如流水一般送入顺王府之中。
谢琂有时候清醒的时候也不会再处理政务,反而是指挥着府中的丫鬟按照他的喜好吩咐来一样一样地搭配这样衣裳首饰。
杏色的配玉饰,红色的配金饰,紫色搭上流苏银饰,小巧漂亮的银铃铛坠在腰间,光是瞧着便仿佛都让人听到了叮铃清声,步步而动。
若是秋冬,就要提前制作好各色的狐裘毛领,薛桃喜欢浓烈的颜色,他便命人又大费周折地做了一顶赤白色狐裘,唯剩下的一点边角料才拿去给两个孩子做了两顶小帽子。
而若是春夏,就要花出新的簪花样式,命人用真花做簪,插在发间之时,自有蝴蝶而来,以生灵相衬,更凸显薛桃娇艳清丽之容貌。
谢琂就这样为薛桃 攒了一间屋子的衣裳,从颜色到配饰,个个都不完全一样。
而薛桃,也仍旧会在谢琂晚上喝药的时候为他读书。
他的手乖顺地躺在她的手心,他的头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靠去,有时候谢琂要是没睡着,还会为薛桃解释解释一些书中的奇志怪相或是生僻词句,他的声音不复从前好听,可却依旧充满耐心。
可是,可是薛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仿佛爱她这件事已经成了谢琂的本能,却让他对旁的事都渐渐变得冷淡而不在乎。
而谢琂失禁那一次,薛桃看见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扶起谢琂,不是将他身下的垫褥拿开,而是下意识颤抖着手,用薄被挡住了谢琂的下半身。
那一刻,薛桃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她只记得谢琂坐在床上,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痴痴地看着自己的下身,再抬头看向她时,那双眼眸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自责而害怕。
薛桃至今都无法忘记谢琂那天的眼神。
他望着她,眼底满是痛苦与绝望。
而她凝视着他的双眸,竟也感觉这样的痛苦与绝望同样地施加在了她的身上,让她不敢再去看谢琂的眼睛,不敢再去触碰谢琂身上任何一个部位。
仿佛她只要伸手,她的丈夫、她的夫君、她此生最爱之人,就会这样在她的面前彻底破碎。
薛桃记得,谢琂先前吃秘药维持自己能勉强如常人般的假象,就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
可现在,谢琂被一种无比残忍的方式强迫着自己面对这一切,甚至是为了薛桃.......逼着自己延长这一切。
薛桃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女人。
薛桃忽然觉得谢琂的爱,和她自己的爱,都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
这是薛桃第一次,在爱里、在被爱里,感到了痛苦与绝望。
可是这些,薛桃不跟同任何人说,哪怕是谢琂。
她怕谢琂会像拉不住的风筝一样就这样飞走,可是她又怕手中的细线会划伤谢琂苍白的皮肤。
薛桃立在原地,思绪飘出了很远很远,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武德帝已经离开了。
而武德帝回宫不久,这流水般的赏赐又入了顺王府,另外还有一道册立谢琂为太子的圣旨。
谢琂的身子不便,薛桃就领着两个孩子代替谢琂接旨谢恩。
许是知道谢琂大限将至,武德帝也彻底不在乎朝堂的纷争喧闹,想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补偿给谢琂。
但谢琂知道这件事时,却没什么波动,他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朝着薛桃伸出手,要她过来牵着自己。
薛桃坐在谢琂的身边,谢琂便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看着她为自己吹凉汤药。
然后谢琂轻轻问了一句:“无咎在红玉谷,是不是有消息了?”
(https://www.mangg.com/id218121/1246816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