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当,是她养老的指望,是她说话挺腰杆的底气,是她在院里横着走的本钱。
她屏住气,掀开箱盖……
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箱子里,空的。
她不信,猛地合上,又猛掀开。
一次,两次,三次……
狠狠拧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又哆嗦着打开那只装古董的箱子。
照样,空荡荡。
聋老太太腿一软,“咚”地坐地上,眼神散了,魂儿不知飘哪儿去了。
“完了……全完了……我什么都没了……”
愣了半天,她突然“腾”地弹起来,嗓音尖得像破锣:
“我还有!还有最后一个宝贝!砌在老院子墙缝里,谁也找不着!有它,我还能活十年、二十年!”
她疯了一样把土填回去,把屋子收拾利索,换上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天已大亮。
她是小脚,走不远。刚出院门,一眼瞅见拉车的窝脖儿,几步抢上去攥住车把:“劳驾,拉我去趟东头废园子!”
可摸遍全身,连个铜板都没有。
一辈子要强、最重脸面的龙玉姝,今儿算是把脸揣裤兜里,揣得严严实实。
窝脖儿把她拉到地头,喘口气说:“老太太,路不远,两毛钱。”
聋老太太立刻眯起眼:“啊?你请我吃饭?哎哟,那敢情好!”
“我要车钱!两毛!”
“啥?你给我两块钱?”
窝脖儿气得脸发紫,一看就知这老太太装傻充愣白坐车。可她年纪摆在那儿,真不敢上手推搡,只得咬牙啐一口:“老棺材瓤子!不得好死!”
骂完,拽起车就蹽。
聋老太太还在后头扯着嗓子喊:“哎……祝我长命百岁是吧?借你吉言!”
等人影没了,她脸上火辣辣烧起来,烫得耳朵根子都发麻。
活这么大岁数,几时这么贱过?几时这么丢过人?
可现在,连哭都没力气哭。
她掏出钥匙,推开锈蚀的院门,挪进荒得吓人的小院。
土堆得齐膝高,野草窜过墙头,风一吹,沙沙响得瘆人。
望着那间歪斜的老屋,她忽然晃了神……年轻时梳着辫子,在这儿晒过麦子,也挨过打……
她晃晃脑袋,挪到正房西墙边,蹲下,开始一块块撬砖。
撬得细,也撬得狠,心里还吊着最后一丝念想。
终于,墙皮剥落,砖缝裂开,露出个拳头大的窟窿。
她伸手往里掏……
空的。
没有旧账本,没有金镯子,没有当年偷藏的银元,没有她藏了一辈子的仇、恨、光耀、指望……
墙缝干干净净,连道刮痕都没有。
可里面,就是空的。
聋老太太直挺挺杵在那儿,血都凉透了。
她不信,接着拆,接着掏,接着摸,指甲翻了、指头磨出血,从清早折腾到日头偏西。
直到身子一软栽进灰堆里,再也撑不起身。
她最后一点盼头,最后一点退路,最后一点活命的希望,
没了。
攒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端了一辈子架子,
一晚上,全没了。
她睁着眼,直直盯着屋顶的裂痕,
嘴里只余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完了……真完了……”
聋老太拖着身子回到四合院,脚步虚浮,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她记不清自己怎么迈进院门,又怎么摸进屋的,只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一挨上炕沿就瘫住不动,眼神直愣愣地钉在空中,空得发瘆。
天光一寸寸退尽,屋里暗下来,她眼珠忽然一动,浑浊里猛地迸出点狠劲儿。
不行,还不能倒。
她深深吸了口气,把心沉下去,一条条掰开细想。
钱没了,物件全没了,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烧的烧、抄的抄,眼下只剩这两间老屋,兜里连个钢镚儿都掏不出来。
她心里门儿清……易中海这条线,绝不能断。
断了,她在这院子里就是块废料,没人搭理,没人照看,热饭热汤轮不上她,病了躺床上也没人递碗水。到最后,怕是死在炕上都没人收尸。
念头一转,她手指抠进掌心,咬住最后一根线……
人情还在。
早些年,她帮过的人不少,欠她人情的也不少。这些,现在就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分量。
只要她攥紧这些人情,死死掐住易中海最在意的那几样东西:面子、口碑、院里人的嘴和心,让他明白,聋老太太不是吃闲饭的,还有用,还能替他挡风遮雨、压住流言、稳住局面……那他就得供着她,捧着她,哪怕不情愿,也得把她伺候到咽气那天。
真走到这一步,就算输得精光,也算没彻底输光。
她枯瘦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皮肉里,眼底那点光重新亮起来,阴沉,执拗,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一局,她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咬住易中海不松口。
天刚擦亮,聋老太就撑着饿得发软的身子出了门,一瘸一拐往街道办去。路上照样蹭了窝脖儿的车,连句谢都没给,气得窝脖儿在后头直骂:“老棺材瓤子!心比铁硬!”
她充耳不闻,脸皮绷得纹丝不动,低着头,径直扎进街道办大门。
一见王红梅,她立刻挺直腰背,脸上堆起笑,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小王啊,今儿可真巧……”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竹筒倒豆子般把院里事全抖了出来,话里句句替易中海描补,翻来覆去就一句:“这事跟中海半点不沾边,全是那新媳妇自个儿闯的祸!”
王红梅脸色早沉了下去。昨儿消息就传开了,闹得满城风雨,她脸上哪还有半分光彩?
易中海当上院里大爷这些年,没少给她添堵。之前念着聋老太的情面,她一直睁只眼闭只眼,连罚都没罚过一回,只盼他能懂分寸,别再惹事。
谁料刚娶进门的媳妇,竟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把整个院子都拖进泥里。
她压着火,语气冷硬:“老太太,这事儿不好办。就算不是他亲手干的,管不住自家媳妇,也是失职。我拿什么替他说话?他这回,是把我这张脸按在地上来回搓!”
她顿了顿,嗓音更沉,“现在南锣鼓巷谁不议论?说我瞎了眼,挑了个什么大爷!95号院如今臭名远扬,媒婆路过都绕道走,生怕沾一身晦气。他找的这个媳妇,闯下这么大祸,他就算没动手,也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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