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两月后,又至除夕。
宫苑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年节将至的喜庆气象。
朔风卷着碎雪簌簌飘落,漫天素雪轻覆朱墙黄瓦,衬得整座宫城愈加深寂恢弘。
坤宁宫内,沈持盈正端坐在梳妆台旁,手里捧着热茶,静静看着侍女为小满梳头。
铜镜中映出她的侧颜,虽粉黛未施,却肤光胜雪,容色娇艳。
小满已换上簇新的洋红色袄裙,领口缀了一圈雪白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红润。
此刻她坐在高凳上,小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
“阿娘阿娘!”
小满忽然扭过头来,险些把刚梳了一半的头发晃散。
“大郎哥哥说,今晚宫里会放烟花!比寻常庙会的烟花大十倍!”
沈持盈被她那股兴奋劲儿感染,唇角微弯:“到时候声响也极大,小满会害怕吗?”
“小满不怕!”小姑娘用力摇摇头,又板起小脸认真道,“若阿娘怕,小满就帮阿娘捂住耳朵!”
沈持盈心头一软,柔声道:“好啊。”
侍女手巧,不过半刻钟,便给小公主梳了个灵动的双鬟髻,再簪上两朵小巧珠花。
小满对着镜子左瞧右看,臭美好一阵,才又叽叽喳喳说起学堂里的趣闻。
“昨日先生还夸小满记性好,很快就把千字文背下来了!”
早前在西北时,小满便已开蒙读书。
如今入京,她便同养在宫中的四位桓氏宗亲子弟一道,在咸安宫官学念书。
小满与桓四郎年岁最相近,常被安排一处上课。
可四个哥哥里,她偏偏最不爱同四郎玩耍。
小满皱着小鼻子抱怨:“四郎哥哥话太密啦,开口闭口就是妹妹、妹妹的,老缠着我说话!”
她学得有模有样,把那声“妹妹”喊得又黏又腻,逗得沈持盈轻笑出声。
连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忍俊不禁。
“那小满最喜欢同哪个哥哥玩?”沈持盈伸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
“小满喜欢大郎哥哥和三郎哥哥!”小满几乎是脱口而出,杏眼亮得像落了星光。
“大郎哥哥什么都懂,小满不知道的事,他都会慢慢讲给小满听。”
“三郎哥哥会骑马,还会射箭,可厉害了!他说等小满长高些,就教小满骑马!”
沈持盈听着女儿的童言稚语,眸光微动,“那二郎呢?小满不喜欢二郎吗?”
那四个男孩她都已瞧过,也一一打听了出身。
虽都是桓氏宗亲子弟,却仅有二郎桓骏是太祖皇帝异母弟翼王的曾孙。
至于另三个,血缘离帝系一脉颇为疏远。
“嗯…”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道,“也不是不喜欢。”
“就是,二郎哥哥老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小满看,小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母女俩正说着,尚服局的女官们已捧着锦盒,无声步入内殿,依礼为皇后呈上今夜宫宴所穿的朝服。
珊瑚连忙领着侍女上前,欲要查验新制的朝服。
锦盒纹样繁复华丽,以明黄绸缎衬底。
珊瑚指尖刚揭开盒盖,脸色便微微一变。
只见锦盒中,整齐叠放的并非凤冠霞帔,而是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团龙朝服,以及十二旒彩珠冕冠。
烛光映照下,金线织就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威仪赫赫。
珊瑚连忙看向尚服女官,压低声音道:“这怎是天子冕服?可是呈递时不慎弄错了?”
沈持盈闻声也瞧了过来,微露诧异之色。
曹尚服却面不改色,只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如水:
“启禀皇后娘娘,这是圣上两个月前便吩咐,按娘娘的身形尺寸赶制的。臣等核对了数次,并未弄错。”
一语落,坤宁宫内骤然一静。
沈持盈不由怔住,目光落在那明晃晃的龙纹上,心头蓦地一跳。
小满却按捺不住好奇,一跃跳下高凳,蹦蹦跳跳地凑到长案边,踮起脚去看锦盒里的冕服。
她回头看向阿娘,小脸满是兴奋:“这身衣裳和父皇的一样!阿娘快换上试试!”
与此同时,金銮殿内。
今年的除夕宫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为盛大奢华。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千盏宫灯将雕梁画栋映照得流光溢彩。
案几上摆满各色珍馐美馔,金樽玉盏。
王公大臣及其家眷已按品阶落座,衣香鬓影,珠围翠绕。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却人人各怀心思,席间窃窃私语从未停歇。
众人议论的焦点,自然是那位死而复生、重新入主中宫的沈皇后。
“你们说,那位究竟是真是假?”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反正圣上说她是,她便是。”
“啧啧,也不知是哪来的女子,胆敢冒充先皇后。”
“听闻,那张脸与先皇后极为相似,怕是圣上寻来慰藉思念的赝品……”
“噤声,莫要妄议!你们难道忘了当初……”
提及“当初”二字,说话之人面色骤然一白,眼底浮起深切的恐惧。
民间百姓相信沈皇后是避祸修行,那是因为,百姓们不曾亲眼见过,丧妻之后形同疯魔的帝王。
当初因皇后丧仪出现了几桩微不足道的纰漏,圣上便下令当庭杖责全部涉事人员。
还有几个朝臣,仅仅是哭灵时对大行皇后略有不敬,便被当场拖出殿外,血溅丹墀,人头落地。
那刺目的血红,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
悲痛欲绝的帝王还险些将乾清宫付之一炬,欲为先皇后殉情!
国丧期间,整个朝堂笼罩在极致的恐怖中,所有王公大臣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后来,但凡上奏建议选立新后的,无一例外全被当场褫夺官职。
其中闹腾得最凶的,更是被毫不留情地斩首示众。
血淋淋的人头悬在宫门数日,以儆效尤。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提立后纳妃之事。
亲身经历过这些,谁敢相信当初沈元后只是避祸修行?
众人又不动声色地扫向御座上方——那是两张并列而设的金漆雕龙纹宝座。
历来宫宴,帝后同席,皆是龙椅居中,凤椅略偏,以示尊卑。
今夜这般平起平坐的布置,是赤裸裸的逾制!
可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提出异议。
其中,敢将不满流露在面上的,也就只有吴兴侯父子了。
吴兴侯攥着酒盏,面色铁青,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侧过头,对身侧的儿子沈奕璘愤愤道:“也不知哪来的贱人,胆敢冒充先皇后,还鸠占鹊巢!”
沈奕璘虽未接话,却也同样恨得咬牙切齿。
自从那赝品入主坤宁宫,皇帝姐夫便再没传唤过他到御前陪膳!
“姐夫”这称呼他如今倒是唤得顺口极了,却忘了,他自己当年是如何欺辱、磋磨沈持盈这个姐姐的。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利悠长的通传:
“圣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垂首,恭迎帝后驾临,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往外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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