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衍洲一脚踹在偏三轮车斗的铁皮边沿上。
游方郎中整个人摔在地上,绳子勒进手腕里,脸着地擦出一道血痕。
他挣扎着抬起头,白发散乱,眼珠子左右乱转,脖子上那串褪色佛珠还挂在身上。
郑月茹的腿明显抖了一下。
她紧贴着吉普车门,指甲几乎要扣下车漆。
“严团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还端长辈的架子。
“这乞丐我从来没见过,你把他拖到我面前算什么意思?”
郑月茹的手攥紧衣角,一脸无辜。
严衍洲没搭理她。
他走到游方郎中跟前,单手揪起对方的领子,声音冷的发僵。
“二十年前江南县城,你给一位姓严的夫人开过什么药?”
游方郎中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眼神涣散,嘴巴张了张,忽然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越说越含糊,眼珠子往上翻,整个人开始口吐白沫。
郑月茹脸上的紧绷松了几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脸的责备。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啊,严团长?”
“这老人家明显受了刺激,你们这么逼供,想草菅人命啊?”
周围看热闹的家属们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皱着眉头往后退。
郑月茹抓住机会,声音拔高。
“我是代表京市大院来的,今天这事我一定要向上面反映!”
大院门口的警卫班小战士们脸上全是汗。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赵科长刚从营部赶过来,看到这场面也愣住了。
游方郎中在地上抽搐的更厉害了,嘴里开始念叨胡话。
“鬼……有鬼,别杀我。”
声音凄厉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见他这样,郑月茹的腰板挺的更直了。
众人都盯着地上那个已经疯了的老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舒华站在严衍洲身后,目光落在游方郎中身上。
她盯着他的眼珠子看了会儿,又看向他抽搐的手指。
看似随意的,实际上,和真正的癫痫完全不同。
看到这,林舒华都忍不住笑了,这人表演得太不专业。
她忽然从兜里摸出针袋,取出根银针,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是不是装疯,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在场众人却听的清清楚楚。
说话间,金针精准刺入。游方郎中惨叫一声,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喷出白沫。“停停停!我说,疼死了!”
这话说的利落极了,哪还有刚才装傻的样子。
林舒华站着不动,郎中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嘴里不断求饶。
围观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林医生还真厉害,一针就把这病治好了。
赵科长震惊的瞪大眼睛,刚来的几名战士也都满脸错愕。
郑月茹脸色惨白。
她腿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勉强靠在车门上。
林舒华拔出金针,慢慢蹲在游方郎中的面前。
“一辈子在牢里呆着……就为了那一点点封口费,值得吗?”
郎中浑身直哆嗦,转头看了郑月茹一眼,嘴唇发颤。
郑月茹眼神凶狠,声音尖锐。“你们这是刑讯逼供!”
林舒华站起身,转头看向郑月茹,目光十分平静。“郑姨,您最近睡眠不太好吧?半夜惊醒,白天没劲还头疼。”
郑月茹脸上的表情再次凝固。
林舒华继续开口,字字清晰。
“您右手指甲发黄,应该是长期吃安定片吃的。不过那药吃多了伤肝,您现在肝气郁结已经非常严重了。”
“再继续吃下去,半年之内恐怕要出大问题。”
郑月茹下意识把右手背到了身后。
周围家属们虽然听不太懂医学术语,但郑月茹突然变白的脸色,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刚才还端着架子的京市贵客,硬是被这几句话吓白了脸。
林舒华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郑月茹能听见。
“肝病这东西,是亏心事做多了,日夜惊悸熬出来的吧?”
郑月茹的防线崩塌。
她猛的推开车门,整个人钻进吉普车里。
发动机轰鸣着启动,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往大院外冲去。
严衍洲冷着脸,对身后的小战士摆了摆手。
“把人押进保卫科,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两个战士上前架起游方郎中。
老头的腿软的站不住,被拖着往保卫科的方向走。
赵科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走到严衍洲跟前,压低声音。
“严团长,这个郑月茹要不要拦下?”
严衍洲的目光看向远处已经消失的吉普车。
“让她先跑,跑的越急,破绽越多。”
他转过身,一只手自然搭在林舒华的肩膀上。
“先回家,晚上我亲自审。”
……
当晚十点,保卫科审讯室。
严衍洲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盏台灯。
游方郎中被绑在对面的铁椅子上,头垂的很低。
严衍洲点了根烟,没急着问话。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飘散。
游方郎中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二十年前,是郑家的大太太找到我,让我给一位严夫人开安胎药。”
“药里掺了蚀心散。”
严衍洲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闪了闪。
“账本藏在哪?”
游方郎中哆嗦着抬起头。
“京市东郊,废药材铺地窖里。”
严衍洲站起身,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老头。
“好好待着,你要是活着出去,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走廊里,林舒华靠在墙上等他。
严衍洲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舒华,我得去趟京市。”
林舒华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男人做决定的时候,谁都拉不回来。
“我陪你去。”
严衍洲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现在五个多月了,路上颠簸受不了。”
林舒华打断他。
“我是大夫,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万一那边有什么需要医术的地方呢?”
严衍洲沉默片刻,妥协了。
“那就一起去,不过你得听我的安排。”
两人走出保卫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上头。
月光洒在大院的青砖路上,照着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林舒华停住脚步。
“洲哥,那个药材铺,会不会是个陷阱?”
严衍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林舒华,眼底闪过赞赏。
“所以我得先去,你在明面上留在南江,让对方以为我们的重心还在这边。”
林舒华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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