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敞开的木窗斜斜探进来,在青砖灶台上铺开一方银白色的光块,边角恰好被窗棂的雕花裁出柔和的弧线。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又被夜风拂灭。
墨倾歌将最后一只粗瓷碗用清水过了两遍,倒扣在竹沥架上,指尖还带着井水的凉意。她侧过身,目光越过肩头落在日炎身上——他正俯身把石桌上那只盐罐的盖子拧紧,修长的手指在陶罐边缘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轻轻搁回灶台的角落。月光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把那道平日里锋利的轮廓揉得柔和了许多。
“三十年前那会儿,”墨倾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这满室的寂静,“我在灶台前面握着你的手说,永远不分开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日炎直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视线恰好撞进她眼底。月光把她瞳仁里那一点亮色折射成极细的光弧,仿佛整片夜色都化作了温柔的水,正从她眼尾缓缓流淌下来。他就那样望着她,久久舍不得移开视线,唇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来,弧度很浅,却把岁月的痕迹都抹平了。
“记得。”他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当时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去切萝卜了——你切的那些萝卜片,歪歪扭扭的,厚薄不一,但十分可爱。”
墨倾歌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尾的细纹在月光里舒展开,像是被风拂过的湖面。她抬手虚虚地指了指灶台的方向,“三十年前我刀工不好。”顿了顿,又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补了一句,“其实现在也不怎么样。”毕竟她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里的事总有人替她打点周全,她习惯了在烟火气之外做个旁观者。
“现在好了。”日炎说。
“现在好了。”她几乎同时开口,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道溪流汇入同一处水潭。两人都愣了一瞬,随即相视而笑,那笑意在月光里荡开,把灶间残余的烟火气都染上了暖意。
墨倾歌站直身,回到自己那侧的座位前,将日炎的空碗端起来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青瓷碰青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端着两只碗走到水槽边,流水声细细地响了一阵。等她走回来时,日炎已经把石桌上散落的几粒盐拂进掌心,又将盐罐子拧好盖放回灶台边沿——两个人在夜色里各自做着收尾的动作,绕过彼此身侧时手背偶尔碰一下,又自然而然地分开,像两根被风吹近又荡开的柳枝。
灶台上的火已经彻底熄了,余温从陶土灶壁里丝丝缕缕地散出来,混着月光里微凉的夜气。墨倾歌把灶台收拾干净,拿干布擦了擦指尖,然后走到窗口前站定。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夜色里凝成一团浓墨般的轮廓,叶子在风里细碎地响着,像是谁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
日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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