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黄鸮的目光凝注在身后年轻男人的脸上。
对于他的记忆来说,这张脸是陌生的。
可他又觉得,这个陌生人脸上,有那么多他熟悉的东西。
恍惚间,像是有两个人影出现,一左一右,正站在那里。
陌生人的眼睛很像“他”。
微笑的弧度像“她”。
这个人眼角眉梢所展露出的气质,站在那里的姿态,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能与他曾经的两个同伴关联在一起。
这是真的吗?
黄鸮突然有点分不清了。
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真的很像他曾经知晓的那两个人吗?
还是说,这种“熟悉”,只是衰老为他的大脑编织的一场幻觉呢?
那两个人的眉眼与神态,果真是他记忆里的隐约的模样吗?
他们会不会变了?
还是说他们本来就与他记忆里并不一样?
从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幻视出的那两个人,仿佛在对他微笑。
那是,嘲讽的……
“你好,黄前辈。”对面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了,幻影破碎,黄鸮的意识重新堕入现实。
年轻人仿佛很有礼貌的对黄鸮点头微笑:“我经常从我的外祖父母那里,听说您的名字,我叫杨鹤。”
杨鹤……
黄鸮听到这个名字,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单听这个名字,只觉得很普通。
但如果,把它的命名规则,与黄鸮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呢?
同样以鸟类为名……这显然是有意为之。
这是一种对黄鸮的纪念吗?或许是吧。
但更多的,黄鸮想,这是一种……嘲讽。
他一时间思绪纷涌,无数刻意去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如雪片席卷脑海。
在其中的某个碎片里,他看见穿着防护服的安东尼娅走在自己面前,他们似乎正穿过一个隧道,前往一处未知的黑暗。
在另一个碎片里,他听到了更多人的声音,他的同伴围在一起,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
而后,又一个碎片如利刃猛然刺开其他所有回忆,骤然展露于他面前。
他正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之外,郁郁葱葱的花园环绕着他,他背紧身上的行囊,正欲离开。
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建筑物大门口。
望着他们熟悉的脸庞,两个名字几乎要从黄鸮口中脱口而出。
裘韶、伊莎贝尔……
一声轻笑打断了尚未说出口的话语。
伊莎脸上洋溢着笑容,但不是他以前经常见到的热情开朗的笑,而是浮动着浓浓的轻蔑意味的笑。
她说:“你真的要走?那之前我们还真是高看你了呀。”
她身旁的裘韶则是眉头微皱,严肃沉郁之色几乎化作实质性的黑暗投射过来。
裘韶张口了,他缓缓说道:
“我们很失望,都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临阵退缩了,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你……”
“——你真是个懦夫啊!”
从杨鹤口中吐露的话语,与几十年前裘韶所言重合在一起。
尽管在年龄上,黄鸮是杨鹤的长辈,但此时黄鸮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产生一种退缩的冲动。
杨鹤打量着黄鸮的表现,微笑着逼近了一步。
此时杨鹤也不装了,尽管眼角是微笑的,但眼神却透露出刺骨寒意,像是冬天结的霜,黏在对面的老人身上。
“我从外祖父母那里听说了您的全部事迹。
明明被选入了远征队,参加了几乎全部的训练,却在最后关头突然退出。
当年,除了你,所有人都进去了,所有人都去探索那个世界,为了伟大的目标,即便失落在那里,他们也在所不辞。
只有你……你害怕了,你害怕自己死在那里,你害怕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你害怕那些未知的事物,你退缩了,你放弃了!
你知道想要入选远征是一件多么困难而高尚的事情吗?
你是远征历史上最卑劣的懦夫,你是所有人的耻辱!”
“……”
黄鸮后退一步,一言不发。
因为,杨鹤说的都是真的。
黄鸮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离开前,曾经的同伴们望向他的目光。
是失望吗?还是说有理解呢?
黄鸮曾经……也是被选入了远征队的成员。
他遇到了充满人格魅力的队长,才华洋溢的同伴,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学习,热切交流着对于诡物那个世界的见解。
大家本已经约定好,一起探索未知。
但在最终时刻,他抛弃了他们!他选择逃回俗世人间。
他太害怕了,太怯懦了,他……确实就是一个懦夫。
从此以后,他不想再遇到他曾经的同伴,他学习鸵鸟,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沙堆里,就以为世界一切如常。
可以说,从过去到现在,他从未改变过,只想着逃避。
但今天,一切似乎都逃无可逃地找上门了。
“……?”
又后退了一步,黄鸮倏地神色一动,注意到了脚边的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自己脚边一瞥。
在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卡着半截编绳。
在人群来来往往的踩踏下,编绳上满是脏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编织出这根小小的细绳的复杂手法,仍是清晰可见。
因此黄鸮一下子辨认出来,这是他徒弟手上戴着的编绳。
这可不是简单的饰品,是使用处理后的诡植叶片所编织成的特殊法器。
它本身没有太大的功用,唯有一点点微弱的效果,那就是蓁幽派最擅长的事情,感应,联系……
看见徒弟留下来的东西的刹那,黄鸮的思绪重归清明。
过去的事先不谈,他已经发现了徒弟特意留下的线索,那他就必须……
思维被外界的景象打断了一瞬。
周围的学生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宁静的校园里只有鸟儿在枝头跳跃的声音。
学生都去上课了,黄鸮所处的这个十字路口,一转眼只剩下了他和杨鹤。
还有,从杨鹤身后缓缓靠近过来的十数人。
这些人都是平常的大学生打扮,样貌看着也年轻,可此时看向黄鸮的眼神,绝非大学生该有的平静与清澈!
随着杨鹤比出一个手势,这些人齐刷刷拿出一个像是弩箭的灰白色武器,装载在武器上的利箭的尖端,从四面八方牢牢对准黄鸮!
这是杨鹤带进来的公司小队!
一瞬间黄鸮的手臂上就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极端的危险感令他狠狠打了个激灵。
这些弩箭,给他的感觉非常可怕,犹如活着的怪物!
如果楚寒在这里,一定会意识到,这些人手中的弩箭灰白如石,表面光滑温润,与作为社灵神教的神器之一的那把猎弓,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在尺寸上,比猎弓小了许多,是一种可以藏在袖子里的便携武器。
情况不妙啊!
黄鸮不清楚社灵神教的神器是什么,但也能感应到这些弩箭的威胁力。
他像是害怕了一般,又后退一步,右脚正好踩在了刚才发现的那截编绳上。
杨鹤紧紧盯着黄鸮的脸,他所展现出来的强烈的憎恨与厌恶几乎令黄鸮心生疑惑。
不管怎么说,自己当初退出远征队,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与面前这个年轻小伙子,没有直接的关系……
“像你这样的懦夫,还是死了好。”杨鹤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着,同时一抬手。
他身边拿着弩箭的队员立即手指一动,准备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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