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最后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
张老按在文件封面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胸腔里震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初时压着，随后逐渐爽朗，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自该如此。”
他说着，将那份黑色文件重新拉回自己面前，粗糙的指腹顺着封皮边缘缓慢划过。
文件里夹着的名单很长。
从不可一世的国际医药集团，到手眼通天的跨国保险公司，再到背后掌握着大量产业资产与全球渠道的顶级资本巨鳄……
里面的每一个名字，若是放在几年前，单独拿出去，都足以让不少国家的相关部门专门派最核心的团队铺红地毯接待，甚至要在谈判桌上地看对方的脸色。
可现在，这些过去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让路的庞然大物，却一个接一个递来了申请。
有人想要进口资格。
有人想拿海外代理权。
还有人绕过公开渠道，试图先取得一部分稳定份额。
他们递过来的合作意向书一份比一份厚，措辞也一份比一份谨慎。
说到底，所有的姿态，都在等夏国高层点一个头。
“你没意见，那我心里就有底了。”
“后面上谈判桌，哪些东西能松，哪些东西半步不能退，这个得重新捋一遍。”
他说到这里，拇指重重抵住文件边角，把几张因为翻动而有些翘起的纸页，用力压平。
“这些人既然是自己巴巴地找过来的，就不能让他们以为，只带着几张轻飘飘的支票，就能轻轻松松把这跨时代的东西拿走。”
“以前咱们底子薄，缺外汇。很多生意谈到最后，最先看的就是对方能拿出多少钱，甚至不得不为此捏着鼻子让步。”
“现在，不一样了。”
张老抬起头，视线从林渊脸上移到杨同安那边。
“如今夏国手里真正需要的，不是他们账面上多出的那一串看似唬人的数字。”
“他们有的稀有矿产，他们把持的全球渠道，他们手里那些核心的产业份额，还有那些散落在全球各地、短时间内无法凭空复制的战略资源……这些，才是应该老老实实摆上桌的东西！”
“谈得好，认清了形势，就多放一点份额给他们，当个骨头啃。”
“谈不好，还在摆以前的臭架子？”张老冷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让他们回去排队，爱买不买！”
“少一家，不少。”
“这门外面，后面还排着一大群呢。”
最后这句话出口时，他的食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重。
纸页却跟着向下陷了一点。
杨同安坐在旁边，听完也笑了。
他没有插手文件，只端起紫砂杯，用杯盖撇开水面上的茶叶。
杯口升起的热气挡在眼前，让那张素来不怒自威的脸多了几分松弛。
“你这老小子，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假模假样地说要听听林渊的意见。”
“现在看来，怎么扒这帮吸血鬼的一层皮，怎么薅这一把肥羊毛，你自己心里早就算计得清清楚楚了。”
“我要是什么都没想，今天就不会带着这么厚一份东西跑过来找你们。”
张老端起刚倒好的茶，先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随后喝下一口。
“但想归想，这批药的底子终究是林渊拿出来的。他的功劳，谁也越不过去。”
“而且国内后续的产能规划，也得死死围着他那边的技术路线走。”
“总不能我们几个在外面把条件谈完了，回头才发现影响了后面的全局安排。那不是帮倒忙吗？”
林渊靠在椅背上，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笑了笑。
“只要不影响国内自己的供应，怎么谈，怎么切他们的肉，是上面的事。”
“我只负责把跨时代的东西拿出来。”
“至于怎么让这些东西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上面比我更擅长。”
张老听到这话，抬手隔空点了他一下。
“你少来。”
“每次都说只负责把东西拿出来，结果哪一次不是顺手把后面的路也给画好了？”
“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过是在你画出来的路上，把那些坑一个个填上。”
林渊唇角微抬，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谦让。
杨同安看了两人一眼，胸腔里传出一声低笑。
三人都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些。
窗外的山风掠过林木，枝叶在玻璃外轻轻晃动。
桌上的紫砂壶依旧冒着热气，几份足以牵动国际医药市场的文件，就这么平放在茶杯旁边。
没有争论。
也没有谁因为那些跨国集团的名字而多看几眼。
张老又翻了两页文件。
纸张摩擦的声音持续了片刻，他的动作慢慢停住。
“不过，说句实在话。”
“钱这东西，对现在的夏国而言，越来越没有以前那么大的意义了。”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仍落在文件上。
声音不高，语气里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逐渐摆到所有人面前的事实。
“过去，国家手里每多一笔外汇，能做的事就多一分。”
“可以买设备，可以买原料，可以引进生产线，也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维持整个对外贸易体系的稳定。”
“那时候，账面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实实在在的东西。”
张老缓慢合上文件，手掌压在上面。
“可现在，很多过去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咱们自己有了。”
“高精密工业设备，咱们自己的更好。”
“能源，已经不再受制于传统供应体系。”
“通信、算力、医疗、农业，这些最核心的底座，也都已经换了一轮。”
“以前很多国家不肯卖给我们的东西，现在就算他们愿意卖，我们也未必看得上。”
“这种时候，外面的账户上再多出多少数字，意义自然没有从前那么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手边的茶已经不再冒出明显的白汽。
张老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说得更直白些。”
“如果一笔钱，买不回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那它就只能躺在账户里。”
“数字再好看，也不能拿来造机器，不能直接变成矿石，更不能替我们占住全球市场上的那些位置。”
林渊轻轻点头。
“货币的价值，从来不在它本身。”
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杯中添了些热水。
细长的水线落入杯中，撞开浮叶。
几片茶叶在水面转了两圈，缓慢沉了下去。
“它只是用来交换的媒介。”
“能换到粮食，换到尖端设备，换到不可替代的资源，换到一个国家向上跃迁真正需要的东西，它才叫有价值。”
“如果有一天，拿着再多的钱，也买不到想要的东西，那钱本身就只是印着图案的纸，或者，系统里一串随时可以抹除的数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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