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茶已经换过了一轮。
几人又谈了片刻，张老看了一眼墙上秒针跳动的挂钟，伸手将桌上的黑色文件重新收拢。
散开的纸页被他逐张理齐，粗糙的指腹在边缘刮过，随后塞回文件夹。
金属锁扣合拢，发出“咔”的一声清脆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心里有底了。”
张老站起身，把沉甸甸的文件夹夹在腋下。
“外面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我就不在你这里继续耗茶叶了。”
杨同安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喝了我两壶好茶，还好意思说不耗？”
张老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等这批药的出口条件谈下来，从那些吸血鬼身上拔下毛来，我让人给你送两斤顶好的。”
“少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杨同安轻哼一声。
“那就从我自己的份额里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有当真计较。
张老走到门口，手掌已经搭上门把手，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侧过半个身子。
“对了，林院士。”
林渊抬起眼，目光迎了上去。
“你之前提过的人口问题，上面已经开始研究相关政策了。”
“按照目前讨论的方向，国家将会拿出一套过去从未有过的兜底方案。“
林渊闻言，眼底闪过微光，嘴角轻轻抬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老也没再展开，干净利落地拉开隔音门，大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门重新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响，及壶嘴上方缓慢散开的白汽。
杨同安看着那扇已经关严的门，手掌搭在膝盖上，过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早就该这样了。”
杨同安看着杯中微黄的茶汤，开口时声音不高，却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
“孩子是国家的下一代，就如早晨刚升起来的太阳。”
“一个国家要是连下一代都没有了，今天发展得再快，手里的家底攒得再厚，以后又能交给谁去守？”
“没有下一代，哪来的国家未来？”
林渊端起茶杯，修长的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轻轻点头。
“人口从来不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教育、工业、科研、国防，包括我们的文明究竟能走多远，最后都要实打实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没有足够的新生代去支撑，很多体系建得再宏大、再完整，也迟早会面临失去接手人的窘境，最终倒塌。”
杨同安抬起苍老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他一下，随后缓慢点头。
“这道理，谁都明白。”
“过去，也不是没人看见问题。”
“是很多事情大家哪怕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也没有足够的现实条件去彻底托住。”
“养育、教育、医疗、住房，哪一项不要真金白银？”
“哪一项都不能只靠空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
他抬起头，胸腔起伏，感慨道。
“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能源底座换了，农业产能起来了，医疗体系有了前所未有的新技术，第二世界又能把海量的教育资源直接、公平地送到每一个家庭。”
“国家，终于有底气、有能力把这副担子接过来了。”
说到这里，杨同安目光在林渊脸上停驻了几秒，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些条件，都是你小子一点点堆出来的。”
“没有你打下的这些铁底，兜底方案就算在纸上写得再天花乱坠，最后也得被资源和成本死死卡住脖子，变成一张废纸。”
林渊神色平静，毫无居功自傲之态，只捏住杯盖，轻轻拨开浮到水面的茶叶。
“东西拿出来，本就是为了让人用的。”
“只要最后能真正落到普通老百姓身上，让我夏国人人如龙，就不算白忙一场。”
杨同安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整个人放松地靠回椅背，手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皮革，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片刻后，他忽然眯起眼睛，那双历经风霜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狐疑。
“说起来，你小子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林渊眉梢微动，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安静？”
“对。”
杨同安抬起手，指了指他，语气笃定。
“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小子隔上一阵子，就得往桌上扔个能把所有人脑瓜子砸嗡嗡作响的东西。”
“光刻机、通信技术、新能源、第二世界、农业革新、再到现在的全民生命进化。”
“以前是我们刚把前一份资料勉强看明白个大概，你后脚就把下一份更恐怖的东西送过来了。”
“现在全民生命进化计划都铺开这么久了，按理说你该有动作了，你却天天坐得住冷板凳。”
他的食指停在半空，虚点了两下。
“弄得我这把老骨头，都有些不习惯了。”
“说吧，肚子里又在憋什么王炸？”
林渊低头，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升腾的茶气和杯口巧妙地挡住了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杨老，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每天不掏点能掀翻世界的东西出来，就算是在偷懒一样。”
“难道不是？”
杨同安端起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打量。
林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放下茶杯，伸手提起紫砂壶，给两人的杯中添了些热水。
细长的水线精准落下，几片干瘪的茶叶被翻滚的水流卷起，在杯中急速转了两圈，重新焕发生机。
“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
林渊放下茶壶，目光悠长。
“最开始的时候，国家在一些关键领域被人死死卡着脖子，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我们需要尽快破局，一项技术落地，马上就得用下一项技术去疯狂扩大优势，不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可走到现在，我们一次抛出去的任何成果，影响的早就都不只是某一个单一的行业了。”
“通信体系还在向全球强势铺开，第二世界仍在接入更多的社会底层领域，新能源需要彻底替换掉原本庞大臃肿的工业结构，农业成果也要一步步继续扩大产能，惠及万民。”
“眼下，还有覆盖十四亿人的生命进化计划正在狂飙突进。”
林渊指腹紧紧贴着杯壁，感受着那股缓缓传来的温度，声音平缓道。
“这些跨时代的东西，绝不是把资料轻飘飘地交出去就算结束了。”
“崭新的生产线要建设，全球的行业标准要强行调整，数以千万计的基层人员要重新培训，原有那庞杂的产业也需要经历剧痛去重新安排。”
“国家，总得先把已经拿到手里的这些大鱼大肉，彻底嚼碎了咽下去、吃进肚子里。”
他抬起眼，深邃的黑眸直视杨同安，声音依旧平稳。
“连上一桌菜都还没消化完，甚至还有的卡在嗓子眼，就急着再把下一桌更硬的菜端上来，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会撑坏胃口的。”
杨同安闻言，没有出声。
他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足足几秒，随后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林渊笑了笑，眼中闪过自信。
“放心。”
“也就再等一点时间，让子弹飞一会儿，我不急。”
杨同安听懂了。
所谓等待，绝不是林渊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
恰恰相反。
他只是在冷静地等，等国家把现有的逆天成果，完全转化为属于夏国真正的工业能力、社会重构能力和不可撼动的文明底座。
等这些成果如钢钉般彻底站稳脚跟，下一张底牌打出来时，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杨同安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将那股炽热咽下。
“那就等。”
“饭得一口一口吃，国家迈步子，也得把脚下这片土地踩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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